光和四年秋十月中旬,雒阳。
风从北邙山巅呼啸而下,卷过南宫重重的殿宇楼阁,撞在高庙紧闭的朱门上。
时近黄昏,天际铅云低垂,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里。
皇帝一直在高庙中祈祷,直到宵禁时分。
高庙内,青铜祭器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刘宏跪在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神主前,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登基十三载,皇帝面容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但正值青年,尚值风华。
史书载刘宏:颜如日星,圣姿硕义。
能在河北几百个刘姓小侯国里,被窦家选中扶持为帝,可见刘宏的外貌确实是典型的汉代大帅哥。
如果最后斗赢了党人,也不至于被董卓安排个‘灵’的谥号。
此刻皇帝闭着眼,双手合十,玄色冕服在身,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随呼吸微微晃动。
身后三步外,站着三位老者。
左首刘宽,宗室老臣。
中间杨赐,清流名门。
右首张济,浊流支柱。
三人都是刘宏的“帝师”,但分属于不同阵营。
平日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彼此砥砺,但今日却被皇帝一同召到高庙,陪祀问天。
因为今天,是捕鱼儿海决战消息该传来的日子。
羽书从捕鱼儿海星夜南下,直到上谷郡才有驿站。
上谷郡距离雒阳三千二百里,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六天鸿翎急使才能到。
刘宏虽然没有亲自打过仗,但熹平六年的大败,也给了小皇帝一个深刻教训。
三路汉军八月出塞,出塞两千里,到了塞外已是大雪纷飞。
檀石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万精锐骑兵,十万徭役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一次,汉军从春天就开始动员,夏季沿着草原和草原上的季节性河流行走,到了秋季一定能索敌成功。
这也就是刘宽之前所说的,大军出塞三千里,去则百日,战则百日,回则百日。
前后加上部队修整,就是得花费一整年。
如今已经是战争的后期了,雒阳都已经下雪了,更北方的捕鱼儿海必然是雨雪纷纷。
就算羽书传递速度再慢,第一场会战的结果,至少该传回来了。
如果毫无音讯,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是鸿翎急使被鲜卑游骑拦截了。
要么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刘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侧目望向身后,庙门外仍毫无动静。
时间越拖,人心越沉。
“咳……”
张济轻咳一声,打破庙内死寂。他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已快过酉时,是否……”
“等。”
刘宏没有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诸位都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担心宵禁了,回不了家吗?”
张济讪讪退后。
杨赐与刘宽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这半年来,几乎每天都在高庙祈祷啊。”
“不祈祷又能怎么样呢?”刘宽无奈。
“大军出塞,生死由命。”
“即便是当年孝武皇帝面对鼎盛的匈奴,有卫、霍之才,汉军面对匈奴照旧是胜负参半。”
“出塞几千里,又不是在国内作战,哪有那么容易取胜?”
杨赐暗暗摇头,刘公说得这话还是太维护武帝了。
撇去卫、霍二人以外,武帝朝出塞对匈战绩几乎是全败,诸将就算不全军覆没,最后也是惨胜……
完全是卫、霍二人和汉武帝超强的军事动员能力,拉高了武帝朝将领的平均水平。
如李广将军这样的名声大、战功小的网红将领,是唐朝人改史的结果。
实际上,史记在汉朝问世后,经过汉朝官方和历代的封建王朝修修改改,直到宋朝才初次刊刻。
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删改的一塌糊涂,尤其是以改史闻名的唐朝,对李家老祖宗的偏爱,可以说是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李广难封,是因为汉武帝、卫青故意针对。
李敢天下无敌,就因为得罪了霍去病,所以如此良将竟被冤杀了。
李陵一个人带着五千步兵就横扫十几万匈奴人,本想着暂时诈降,结果武帝是非不分,杀人全家,李陵才被迫投降!
经典的昏君、庸主、无能上司,配不上良将家族忠君爱国的杨家将戏码。
至于这部分内容,属于历史故事,还是历史事实,那就说不准了。
……
话说回高庙。
皇帝和帝师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
若是败报传回,几十万人死在草原上,这位少年登基,好不容易稳住朝局的天子,还能承受得起吗?
自时天下非议,朝野震动。
党人在野发难,百姓揭竿而起。
鲜卑人趁势杀入幽州。
乌丸、南匈奴见汉朝大势去矣,内部反汉势力提前造反。
几乎整个北方都要糜烂。
熹平六年那场大败的记忆,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接近四万骑兵出塞,十余万徭役提供后勤。
却被鲜卑铁骑追至长城脚下,幽、并震动,流民北逃,十室九空。
朝野哗然,太学生游行,百官上疏,要求追责。
最后是杀了主持战事的王甫、段颎,才勉强平息。
那一败,打掉了大汉最后一点锐气。
也打掉了汉朝君臣的信心。
所以这次出征,从廷议到发兵半年来,反对声从未断绝。
三公府台连上十七道奏疏,说“劳师远征,必败无疑”。
太学里聚集两万学子,叩阙请命,求皇帝“罢征安民”。
就连宫中的宦官们,也私下议论,说张奂老糊涂了,刘备年少轻狂,这是去送死。
只有刘宏力排众议。
他顶着所有压力,调集了能调集的一切资源,北军五校,幽冀朔并四州郡国兵,扶余、乌桓仆从军,湟中义从,甚至从皇陵卫队中抽出了雍营和虎牙营。
已经是赌上国运。
如果这一仗失败,不说汉王朝走到尽头,刘弘的执政生涯一定会走到尽头。
“陛下……”
杨赐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大军出塞已五月有余,粮秣转运,民力疲敝。若……若战事不利,当早思善后之策,以免……”
“以免什么?”
刘宏忽然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向三位老臣。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以免鲜卑人乘胜南下?”
刘宏缓缓站起,玄色冕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
“以免幽冀沦陷?以免……朕成为亡国之君?”
“还是,以免朕像先帝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朕的儿子们莫名早夭,党人在民间立新的皇帝,扶持到雒阳来取代朕?”
“臣不敢!”杨赐慌忙跪倒。
刘宽和张济也同时跪下。
刘宏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在风声中显得飘忽。
“你们觉得,张奂老了,七十七岁的人,半截身子入土,还能打什么仗?你们觉得,刘备年轻,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破落户,靠着曹节的门路爬到今天,能有什么本事?
你们觉得,檀石槐是不可战胜的,他统一鲜卑,东破扶余,西击乌孙,南压大汉,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而我大汉朝政腐败,边备松弛,国库空虚,凭什么赢?对吧。”
皇帝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可是,没有胜算,朕就不能打吗?”
“朕有预感。”
“汉军胜了。汉军——一定胜了。”
庙内一片死寂。
三位老臣愕然抬头,刘宽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
“陛下明断!若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杨赐和张济也赶紧附和:
“天佑大汉!”
“陛下洪福!”
但刘宏看得清楚,刘宽眼中满是忧虑,杨赐眼中是怀疑,张济眼中甚至是……怜悯。
他们都觉得,皇帝是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说胡话了,开始发疯了。
刘宏也不点破,只是走回神主前,重新跪下。
“刘师。”皇帝忽然问。
“老臣在。”
“依你看,此战胜算几何?”
刘宽沉吟片刻,实话实说:
“坦白说,陛下,老臣以为……只有三成。”
“哦?哪三成?”
“两成,老臣给张大都护老练稳重。他镇守北疆数十载,熟悉鲜卑战法,用兵谨慎,深入草原后,或可稳扎稳打,不至大败。”
刘宽顿了顿:
“一成,给刘备年轻骠锐。他这三年来连战连捷,或可凭借一腔孤勇,出奇制胜,挽回颓势。”
“三成……”刘宏喃喃笑了。
“那朕恰恰相反。”
刘宏转头看向刘宽,眼中光芒更盛:
“朕以为,刘备——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个人。”
张济忍不住开口:
“陛下何以知之?刘备这些年虽有小胜,但终究年轻,麾下不过万余人,如何能撼动檀石槐的中部精锐?”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太祖高皇帝的神主,香炉中袅袅升起了青烟。良久,才缓缓道:
“朕就是知道。”
刘宏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看透宿命的意味:
“当年孝武皇帝把全国精兵强将都调给了霍去病,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官。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儿戏,是拿国运赌博。但孝武皇帝说:朕知道他能赢。”
刘宏站起身,走到三位老臣面前,俯视着他们:
“今日,朕亦然。”
“刘玄德一定能赢。”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庙门被狂风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庙内骤然昏暗。
风中夹杂着远处宫门的铜铃声,还有……宫外的奔跑声。
急如骤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鸿翎急使至,无关人等退散,退散!”
刘宏猛地转身,看向庙门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镇定。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急促,凌乱。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
“陛——下——!”
蹇硕连滚待爬冲进高庙。这个身高八尺、平素最重仪态的黄门,此刻冠歪袍散,满脸是汗,手中高举着一封羽书。
六百里加急专用的赤羽密封文书,羽翎已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
“捕鱼儿海……急报!”
蹇硕扑倒在地,将羽书高高举起。
庙内死寂。
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四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刘宏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从蹇硕手中接过羽书。
手指触到封泥时,他顿了顿,封泥完好,但沾着血迹。
不知是传令兵的血,还是……战场上的血。
看来这封信想要完好的传到雒阳,一定经历了不少故事。
刘宏撕开封泥,展开羽书。
烛光昏暗,他凑得很近。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喉结在滚动,握帛书的手慢慢用力,指节逐渐发白。
杨赐屏住呼吸。
他一生历经无数风雨,见过无数捷报败报,但从未如此紧张过。
杨赐死死盯着皇帝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
张济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中黄太乙保佑,虽然这很可笑,汝南张家世代大儒,屡世三公,不该转信道家神明的。
过了会儿,他又转而祈求儒教的至高神——昊天上帝保佑。
儒教的苍天也好、道教的黄天也好,勿论哪个天神啊,都要保佑大汉朝一定要赢啊!
一瞬之间,三人情绪变换。
刘宏很快看完了。
他缓缓卷起帛书,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位还跪在地上的老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惊。
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诸位。”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也看看吧。”
他将帛书递给刘宽。
刘宽颤抖着手接过。
杨赐和张济也顾不上礼仪,凑过来一起看。
蹇硕爬起来,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火光渐亮,照亮了帛书上的字迹——
那是张奂临死前的亲笔。
字迹潦草,多处晕染,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中写就。
但内容,字字惊人:
“臣张奂顿首再拜陛下:
九月丙申,臣部与檀石槐主力战于捕鱼儿海。
先锋荡寇将军周慎战死,荡寇营覆灭,三郡乌丸星散,折冲营败北。
臣囚车收压宗员、袁术等,收拢溃兵,次日再战。
自辰至申,血战六个时辰。
我军先溃左翼,幽州兵败,涿郡太守温恕、渔阳太守饶斌、玄菟太守耿临先后战死,扶余溃散。
危急之际,左都护率数千骑自北突至,杀扶罗韩、步度根、戴胡阿狼泥,阵斩鲜卑大将柯最、阙居、莫护跋、沙末汗等七人,破敌数万,阵斩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人,俘虏八千。
然乱战中,我军亦折护匈奴中郎将王柔、度辽将军耿祉等。前后折损万三千余人。
臣幸得与刘都护及时会师,现已收拢部众,正整军欲追亡逐北,直捣大鲜卑山。
此战虽险,终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大获全胜。如是顺利北进,收容鲜卑残部,则北疆可安。臣已老迈,呕血数升,恐不久人世。
唯望陛下善抚功臣,续定北疆。
张奂绝笔。”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