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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捷报入高庙,昭烈之行,天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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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四年秋十月中旬,雒阳。

  风从北邙山巅呼啸而下,卷过南宫重重的殿宇楼阁,撞在高庙紧闭的朱门上。

  时近黄昏,天际铅云低垂,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里。

  皇帝一直在高庙中祈祷,直到宵禁时分。

  高庙内,青铜祭器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刘宏跪在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神主前,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月。

  登基十三载,皇帝面容已褪去少年时的稚嫩,但正值青年,尚值风华。

  史书载刘宏:颜如日星,圣姿硕义。

  能在河北几百个刘姓小侯国里,被窦家选中扶持为帝,可见刘宏的外貌确实是典型的汉代大帅哥。

  如果最后斗赢了党人,也不至于被董卓安排个‘灵’的谥号。

  此刻皇帝闭着眼,双手合十,玄色冕服在身,十二旒白玉珠垂在额前,随呼吸微微晃动。

  身后三步外,站着三位老者。

  左首刘宽,宗室老臣。

  中间杨赐,清流名门。

  右首张济,浊流支柱。

  三人都是刘宏的“帝师”,但分属于不同阵营。

  平日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彼此砥砺,但今日却被皇帝一同召到高庙,陪祀问天。

  因为今天,是捕鱼儿海决战消息该传来的日子。

  羽书从捕鱼儿海星夜南下,直到上谷郡才有驿站。

  上谷郡距离雒阳三千二百里,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得六天鸿翎急使才能到。

  刘宏虽然没有亲自打过仗,但熹平六年的大败,也给了小皇帝一个深刻教训。

  三路汉军八月出塞,出塞两千里,到了塞外已是大雪纷飞。

  檀石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万精锐骑兵,十万徭役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这一次,汉军从春天就开始动员,夏季沿着草原和草原上的季节性河流行走,到了秋季一定能索敌成功。

  这也就是刘宽之前所说的,大军出塞三千里,去则百日,战则百日,回则百日。

  前后加上部队修整,就是得花费一整年。

  如今已经是战争的后期了,雒阳都已经下雪了,更北方的捕鱼儿海必然是雨雪纷纷。

  就算羽书传递速度再慢,第一场会战的结果,至少该传回来了。

  如果毫无音讯,只能说明一件事。

  要么是鸿翎急使被鲜卑游骑拦截了。

  要么是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刘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侧目望向身后,庙门外仍毫无动静。

  时间越拖,人心越沉。

  “咳……”

  张济轻咳一声,打破庙内死寂。他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已快过酉时,是否……”

  “等。”

  刘宏没有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诸位都是什么身份,你们还担心宵禁了,回不了家吗?”

  张济讪讪退后。

  杨赐与刘宽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这半年来,几乎每天都在高庙祈祷啊。”

  “不祈祷又能怎么样呢?”刘宽无奈。

  “大军出塞,生死由命。”

  “即便是当年孝武皇帝面对鼎盛的匈奴,有卫、霍之才,汉军面对匈奴照旧是胜负参半。”

  “出塞几千里,又不是在国内作战,哪有那么容易取胜?”

  杨赐暗暗摇头,刘公说得这话还是太维护武帝了。

  撇去卫、霍二人以外,武帝朝出塞对匈战绩几乎是全败,诸将就算不全军覆没,最后也是惨胜……

  完全是卫、霍二人和汉武帝超强的军事动员能力,拉高了武帝朝将领的平均水平。

  如李广将军这样的名声大、战功小的网红将领,是唐朝人改史的结果。

  实际上,史记在汉朝问世后,经过汉朝官方和历代的封建王朝修修改改,直到宋朝才初次刊刻。

  里面的内容已经被删改的一塌糊涂,尤其是以改史闻名的唐朝,对李家老祖宗的偏爱,可以说是字里行间,溢于言表。

  李广难封,是因为汉武帝、卫青故意针对。

  李敢天下无敌,就因为得罪了霍去病,所以如此良将竟被冤杀了。

  李陵一个人带着五千步兵就横扫十几万匈奴人,本想着暂时诈降,结果武帝是非不分,杀人全家,李陵才被迫投降!

  经典的昏君、庸主、无能上司,配不上良将家族忠君爱国的杨家将戏码。

  至于这部分内容,属于历史故事,还是历史事实,那就说不准了。

  ……

  话说回高庙。

  皇帝和帝师们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担忧。

  若是败报传回,几十万人死在草原上,这位少年登基,好不容易稳住朝局的天子,还能承受得起吗?

  自时天下非议,朝野震动。

  党人在野发难,百姓揭竿而起。

  鲜卑人趁势杀入幽州。

  乌丸、南匈奴见汉朝大势去矣,内部反汉势力提前造反。

  几乎整个北方都要糜烂。

  熹平六年那场大败的记忆,还刻在每个人心里。

  接近四万骑兵出塞,十余万徭役提供后勤。

  却被鲜卑铁骑追至长城脚下,幽、并震动,流民北逃,十室九空。

  朝野哗然,太学生游行,百官上疏,要求追责。

  最后是杀了主持战事的王甫、段颎,才勉强平息。

  那一败,打掉了大汉最后一点锐气。

  也打掉了汉朝君臣的信心。

  所以这次出征,从廷议到发兵半年来,反对声从未断绝。

  三公府台连上十七道奏疏,说“劳师远征,必败无疑”。

  太学里聚集两万学子,叩阙请命,求皇帝“罢征安民”。

  就连宫中的宦官们,也私下议论,说张奂老糊涂了,刘备年少轻狂,这是去送死。

  只有刘宏力排众议。

  他顶着所有压力,调集了能调集的一切资源,北军五校,幽冀朔并四州郡国兵,扶余、乌桓仆从军,湟中义从,甚至从皇陵卫队中抽出了雍营和虎牙营。

  已经是赌上国运。

  如果这一仗失败,不说汉王朝走到尽头,刘弘的执政生涯一定会走到尽头。

  “陛下……”

  杨赐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闻: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大军出塞已五月有余,粮秣转运,民力疲敝。若……若战事不利,当早思善后之策,以免……”

  “以免什么?”

  刘宏忽然睁开眼。

  他转过头,看向三位老臣。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以免鲜卑人乘胜南下?”

  刘宏缓缓站起,玄色冕服的下摆拖过青砖地面。

  “以免幽冀沦陷?以免……朕成为亡国之君?”

  “还是,以免朕像先帝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宫里,朕的儿子们莫名早夭,党人在民间立新的皇帝,扶持到雒阳来取代朕?”

  “臣不敢!”杨赐慌忙跪倒。

  刘宽和张济也同时跪下。

  刘宏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北风立刻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在风声中显得飘忽。

  “你们觉得,张奂老了,七十七岁的人,半截身子入土,还能打什么仗?你们觉得,刘备年轻,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破落户,靠着曹节的门路爬到今天,能有什么本事?

  你们觉得,檀石槐是不可战胜的,他统一鲜卑,东破扶余,西击乌孙,南压大汉,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而我大汉朝政腐败,边备松弛,国库空虚,凭什么赢?对吧。”

  皇帝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

  “可是,没有胜算,朕就不能打吗?”

  “朕有预感。”

  “汉军胜了。汉军——一定胜了。”

  庙内一片死寂。

  三位老臣愕然抬头,刘宽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

  “陛下明断!若真如此,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杨赐和张济也赶紧附和:

  “天佑大汉!”

  “陛下洪福!”

  但刘宏看得清楚,刘宽眼中满是忧虑,杨赐眼中是怀疑,张济眼中甚至是……怜悯。

  他们都觉得,皇帝是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说胡话了,开始发疯了。

  刘宏也不点破,只是走回神主前,重新跪下。

  “刘师。”皇帝忽然问。

  “老臣在。”

  “依你看,此战胜算几何?”

  刘宽沉吟片刻,实话实说:

  “坦白说,陛下,老臣以为……只有三成。”

  “哦?哪三成?”

  “两成,老臣给张大都护老练稳重。他镇守北疆数十载,熟悉鲜卑战法,用兵谨慎,深入草原后,或可稳扎稳打,不至大败。”

  刘宽顿了顿:

  “一成,给刘备年轻骠锐。他这三年来连战连捷,或可凭借一腔孤勇,出奇制胜,挽回颓势。”

  “三成……”刘宏喃喃笑了。

  “那朕恰恰相反。”

  刘宏转头看向刘宽,眼中光芒更盛:

  “朕以为,刘备——才是决定胜负的那个人。”

  张济忍不住开口:

  “陛下何以知之?刘备这些年虽有小胜,但终究年轻,麾下不过万余人,如何能撼动檀石槐的中部精锐?”

  刘宏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太祖高皇帝的神主,香炉中袅袅升起了青烟。良久,才缓缓道:

  “朕就是知道。”

  刘宏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看透宿命的意味:

  “当年孝武皇帝把全国精兵强将都调给了霍去病,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官。满朝文武都说,这是儿戏,是拿国运赌博。但孝武皇帝说:朕知道他能赢。”

  刘宏站起身,走到三位老臣面前,俯视着他们:

  “今日,朕亦然。”

  “刘玄德一定能赢。”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庙门被狂风吹开,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烛火瞬间熄灭大半,庙内骤然昏暗。

  风中夹杂着远处宫门的铜铃声,还有……宫外的奔跑声。

  急如骤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鸿翎急使至,无关人等退散,退散!”

  刘宏猛地转身,看向庙门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脸上依然维持着镇定。

  脚步声从长廊传来,急促,凌乱。

  然后是一个尖细的声音:

  “陛——下——!”

  蹇硕连滚待爬冲进高庙。这个身高八尺、平素最重仪态的黄门,此刻冠歪袍散,满脸是汗,手中高举着一封羽书。

  六百里加急专用的赤羽密封文书,羽翎已被汗水打湿,黏在一起。

  “捕鱼儿海……急报!”

  蹇硕扑倒在地,将羽书高高举起。

  庙内死寂。

  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四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刘宏深吸一口气。

  他走上前,从蹇硕手中接过羽书。

  手指触到封泥时,他顿了顿,封泥完好,但沾着血迹。

  不知是传令兵的血,还是……战场上的血。

  看来这封信想要完好的传到雒阳,一定经历了不少故事。

  刘宏撕开封泥,展开羽书。

  烛光昏暗,他凑得很近。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宽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的喉结在滚动,握帛书的手慢慢用力,指节逐渐发白。

  杨赐屏住呼吸。

  他一生历经无数风雨,见过无数捷报败报,但从未如此紧张过。

  杨赐死死盯着皇帝的脸,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

  张济则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默念中黄太乙保佑,虽然这很可笑,汝南张家世代大儒,屡世三公,不该转信道家神明的。

  过了会儿,他又转而祈求儒教的至高神——昊天上帝保佑。

  儒教的苍天也好、道教的黄天也好,勿论哪个天神啊,都要保佑大汉朝一定要赢啊!

  一瞬之间,三人情绪变换。

  刘宏很快看完了。

  他缓缓卷起帛书,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他转身,看向三位还跪在地上的老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没有惊。

  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诸位。”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也看看吧。”

  他将帛书递给刘宽。

  刘宽颤抖着手接过。

  杨赐和张济也顾不上礼仪,凑过来一起看。

  蹇硕爬起来,重新点燃熄灭的蜡烛,火光渐亮,照亮了帛书上的字迹——

  那是张奂临死前的亲笔。

  字迹潦草,多处晕染,显然是在极度疲惫中写就。

  但内容,字字惊人:

  “臣张奂顿首再拜陛下:

  九月丙申,臣部与檀石槐主力战于捕鱼儿海。

  先锋荡寇将军周慎战死,荡寇营覆灭,三郡乌丸星散,折冲营败北。

  臣囚车收压宗员、袁术等,收拢溃兵,次日再战。

  自辰至申,血战六个时辰。

  我军先溃左翼,幽州兵败,涿郡太守温恕、渔阳太守饶斌、玄菟太守耿临先后战死,扶余溃散。

  危急之际,左都护率数千骑自北突至,杀扶罗韩、步度根、戴胡阿狼泥,阵斩鲜卑大将柯最、阙居、莫护跋、沙末汗等七人,破敌数万,阵斩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七人,俘虏八千。

  然乱战中,我军亦折护匈奴中郎将王柔、度辽将军耿祉等。前后折损万三千余人。

  臣幸得与刘都护及时会师,现已收拢部众,正整军欲追亡逐北,直捣大鲜卑山。

  此战虽险,终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大获全胜。如是顺利北进,收容鲜卑残部,则北疆可安。臣已老迈,呕血数升,恐不久人世。

  唯望陛下善抚功臣,续定北疆。

  张奂绝笔。”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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