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双手合十、满口慈悲的光头和尚,不见了。
圆真消失得很突兀,甚至没有引起太多骚动。
只有几个边缘修士看到了,圆真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秘境机缘稍纵即逝,贫僧不想在此空耗光阴。
陈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跑得倒是快。
他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任由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有些戏,主角不在场,反而演得更精彩。
……
火焰灵池。
岩石已被高温琉璃化,空气中至今还残留着暴躁的火灵力与一股阴冷的杀意。
元灵灵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心。
她十指翻飞,指尖跃动着淡银色的灵光,繁复的法印一枚枚打入那截银色残片之中。
“散。”
一声轻喝。
那坚不可摧的银色锯齿竟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银色雾光,在这片废墟之上弥漫开来。
雾气翻涌,光影重组。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那是过去残留在此地的灵力回响,被秘术强行唤醒。
画面逐渐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影像中,一名身着青色法袍的修士正背对着众人。
那身形、那衣着,甚至连发髻的样式,都与此刻站在场边的陈易一般无二。
而在“陈易”身后,跟着一名脸色惨白的女修。
那是宁不二?
不。
众人定睛细看,很快发现了端倪。
那女修肢体僵硬,关节处有着明显的迟滞感,双目无神,眼底没有半分活人的灵光。
那不是人,是一具炼制精巧的傀儡木偶。
画面继续流转。
火元真君毫无防备地转身,那青袍修士骤然暴起。
金光乍现。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仅仅是一拳。
那一拳轰出,空气都在震颤,刚猛无铸的力道直接贯穿了火元真君的胸膛。
肉身崩碎,血雾炸开。
火元真君的元婴惊恐遁逃。
而那青袍修士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仰天大笑,笑声虽无声传出,但那猖狂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随后,他回身一抓。
那具酷似宁不二的“女修”迅速缩小,化作一只巴掌大的木偶,被他随手塞进储物袋。
紧接着,青袍修士脚下一踏。
一朵璀璨的金莲虚影在他脚底绽放,托着他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远去。
光影消散,银雾归于虚无。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岩浆翻滚的咕嘟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不需要任何辩驳。
尽管那青袍修士至始至终没有露脸,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具木偶证明了宁不二是被栽赃的。
而那最后一击的金光,还有脚下绽放的金莲……
那是佛门秘传,金刚功。
在这秘境之中,能将金刚功修至四阶,且有如此威力的,
极大概率便是圆真了。
鹤顶真君身上的气息瞬间暴涨,周围的碎石被威压震得粉碎。
“好个恶僧!”
这一声怒吼,震得山壁都在摇晃。
鹤顶真君须发皆张,双目赤红,猛地转头扫视四周,杀意如潮水般涌出。
“竟然伪装成陈小友的模样,偷袭我弟子!圆真何在?!”
无人应答。
人群中空出了一块位置,那里原本是圆真站立的地方。
跑了。
早在众人查看影像之前,那和尚就已经溜之大吉。
直到这时,那些之前对着陈易口诛笔伐的修士们,才像是大梦初醒。
风向变了。
“竟然真的是圆真大师……不,是圆真那秃驴!”
“我就说有些蹊跷,陈道友一身正气,怎会做这种下作之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金刚寺也是名门大派,怎么出了这种败类?”
指责声此起彼伏。
但也仅仅是指责。
没有人提议去追杀圆真,也没有人像刚才围攻陈易那样,喊着要将圆真碎尸万段。
甚至,随着讨论的深入,画风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一名之前受过圆真丹药馈赠的修士,干咳两声,站了出来。
“鹤顶真君,息怒。”
那人拱了拱手,眼神游移,“这画面虽真,但毕竟那人没露脸。仅凭金刚功……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圆真道友吧?万一是有心人故意模仿呢?”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人附和。
“是啊,这一路走来,圆真道友慈悲为怀,无私助人,甚至还救过在下一命。
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此等恶事的坏人。”
“不错,我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另一名修士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得令人发笑,
“哪怕退一步讲,就算真是圆真做的,我想他也一定有着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或许是被心魔入侵?又或者是为了某种更大的机缘,一时糊涂?”
“对对对,不如等出了秘境,鹤顶真君再去金刚寺问个清楚。”
“是啊,反正火元道友只是损失了一具肉身,元婴尚在,并未殒命。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没必要非要逼得圆真道友偿命嘛。”
“让他赔偿一二,重塑肉身的灵材由金刚寺出,这事儿也就揭过了。”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陈易冷眼看着这一幕。
刚才这群人对着他喊打喊杀时,可没说什么“和气生财”,也没人觉得他是“一时糊涂”。
这就是现实。
金刚寺势力庞大,元婴后期的大修也不愿轻易招惹。
圆真平日里伪装得好,施舍些小恩小惠,便收买了不少人心。
再加上圆真已经跑了,追上去要拼命,谁愿意为了一个只剩元婴的火元真君,去和金刚寺的高徒拼命?
这就是所谓的正道。
陈易目光投向鹤顶真君。
这位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老者,此刻听着众人的劝说,脸上的怒容竟然奇迹般地僵住了。
那股要把天捅破的杀意,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迅速回落。
鹤顶真君当然知道这群人在和稀泥。
但他更清楚金刚寺意味着什么。
真的杀上金刚寺?
别开玩笑了。
他还要在修仙界混下去。
既然台阶都已经铺到了脚边,再不下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鹤顶真君缓缓转身,看向悬浮在身侧、一脸怨毒却又无能为力的徒弟元婴。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既有痛心,又有一丝隐晦的解脱。
“徒儿。”
鹤顶真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商量的口吻。
“你看如何?可要为师杀上金刚寺,将那圆真捉来问个清楚,与你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