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元真君那仅存的三寸元婴悬在半空,
活了数百年,自然懂得察言观色。
师傅鹤顶真君刚才那番话,虽未明言,但语气中的迟疑与闪烁,
火元真君哪里还听不出师傅的意思。
委屈吗?
当然委屈。
肉身崩碎,数百年苦修的法体化为乌有,只剩这孱弱元婴苟延残喘,若是换了旁人,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将其挫骨扬灰。
他心中虽委屈,想要杀掉害他之人报仇,但也明白,形势比人强。
那圆真乃是金刚寺真传,师傅更是那位威震一方的玄刚大师,将来都是有望接任一院首座之人。
这身份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任何法宝都要让人喘不过气。
这不比陈易。
陈易不过是个无根无萍的散修出身,没有跟脚,而且又与魔门人勾连在一起,本就是人人喊打的角色。
杀了也就杀了,没人会为了一个死人去翻旧账。
但动了圆真,就是打金刚寺的脸。
想要杀圆真报仇,太难太难了。
更何况,他现在只剩一副元婴,日后想要重塑肉身,恢复修为,每一寸路都要仰仗师尊的鼻息。
后面所有事都要靠师尊,其实他提什么意见,也没那么重要。
这个时候,若是不顺着师尊的意思,还要逼着师尊去和金刚寺拼命,后面很可能连合适的肉身都找不出来一副。
一旦自己成了那个让师尊为难的“弊”,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火元元婴上的灵光微微颤抖。
唉—
火元心底叹息,那张虚幻的小脸上,五官扭曲了一瞬,随即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懂事”所取代。
然后回道:
“师尊。是不是圆真道友所为,如今也不过是推测,还需要再行查证。”
“何况,就算是他所为,弟子也只不过失去了一副肉身法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火元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若金刚寺愿意补偿一定资源损失,助弟子重塑根基,弟子再找一副肉身修炼回来便是。”
“师尊千万不要为了弟子这点事,去找金刚寺拼命,若是因此伤了师尊,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鹤顶真君闻言,原本紧绷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但随即脸色变得愈发沉重。
最后,他长叹一声,摆出他本来想拼命,但听到弟子如此顾全大局,不得不尊重弟子意见的态度:
“好吧。既然吾徒执意如此,那便这样了。”
这话说得极为艰难,既全了师徒情分,又顺理成章地避开了那个最棘手的选项。
说完弟子这边的事,鹤顶真君把目光看向不远处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身影——玄阴仙子。
他脸上堆起一丝歉意,拱手道:
“玄阴道友,先前鹤某武断,救徒心切,误会了令徒,险些冲撞了仙子,在此赔个不是。”
“哼!”
玄阴冷哼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愿意搭理此人。
鹤顶摆明了欺软怕硬,一查是圆真所为,竟然不愿深究了,他弟子的命就不是命是吧?
这种人的道歉,听着都脏耳朵。
鹤顶也不与玄阴多说,见对方不给面子,也不恼。
他目光一转,转头又看向陈易,那张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要将陈易碎尸万段的人根本不是他。
“陈小友。”
鹤顶真君语气亲切,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此事确有误会。”
“目前看大概率是那圆真暗害小徒,想要嫁祸于你,用心险恶啊。”
“如今这因果仇怨,不仅是我徒儿的,也有你一份。”
说到这里,鹤顶真君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知陈小友,可愿与老夫一同,出去之后去金刚寺将圆真捉出来讨个说法?”
“到时候,待圆真赔偿我徒肉身法体的损失之后,对他要打要杀,都由小友来决定。”
鹤顶这一番话,看似思考周全,没忘这事过程中的每个受害者,甚至给了陈易极大的面子。
实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陈易。
与金刚寺对上,他能多拉一个人是一个。
陈易本就与金刚寺有恩怨,此时叫上他,万一打起来了,陈易就是最好的炮灰。
陈易还未开口,身边的宁不二已经有所动作。
她眉毛一竖,手中剑柄已被握得咯吱作响。
她很想说一句,圆真你们怎么放过我们不管,但敢如此暗害我等,此僧必杀之!
这帮人竟然还想大事化小?那秃驴敢做这种下作事,就该被千刀万剐!
然而,宁不二刚要上前,却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陈易感知到她的意思,轻轻一拉她的小手,将之劝住。
与此同时,一道温润却冷静至极的声音,直接在宁不二识海中响起:
“不二莫急。”
“此间谈话涉及到谁来顶在金刚寺对立面的第一位,与如何处理圆真无关。”
“鹤顶这老怪想拿我们当枪使,别上当。”
“有时候,我们要做什么,没必要说出来,弄的人尽皆知。”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宁不二身形微僵,转头看向陈易,原本躁动的心,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安抚完宁不二之后,陈易才缓缓抬起头,迎上鹤顶真君那充满算计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咳嗽了两声,气息显得颇为紊乱,面色苍白如纸。
“鹤顶前辈说哪里话。”
陈易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陈某早在入秘境之前,就与诸位道友说过,但凡遇到机缘,都不与众人争抢。”
“我这人,胸无大志,所求不过是慢慢修行青木长生功,尽量活的久一点。”
“如今空灵仙子已经出手证明,对贵弟子行凶之人不是陈某。”
“其实,能沉冤得雪,洗去这一身污名,陈某已经知足。”
“至于追究圆真或是其他凶手的责任,我这边就算了。”
鹤顶真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没想到陈易拒绝得如此干脆。
陈易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陈某只是散修出身,修的是青木长生功,讲究的是养气修身,最不喜与人争斗。”
“而且……”
陈易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面露痛色:
“陈某这次在秘境中受了不轻的伤,神识和法力都消耗严重,根基都有所动摇,没有个一二十年恢复不过来。”
“陈某出去后,只想寻个安全环境养伤、修行,哪里还有精力去管这等闲事?”
“但求没人再来误会陈某即可,别的事不愿多生事端。”
说到这里,陈易话锋一转,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何况,刚刚那图像也模糊,只能证明出手之人是接近四阶中期的金刚功大成者。”
“至于是不是圆真本人,还需要再查验,万一是有人冒充金刚寺栽赃嫁祸呢?”
“不管是不是圆真,令徒才是最大受害人,损失最为惨重,如何处理和追责圆真,贵师徒决定就好。”
陈易说话间,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彻底展露了自己虚弱的神魂波动。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仿佛塌陷了一块。
原本凝练的神识此刻如同风中残烛,飘忽不定,甚至带着一种即将崩散的枯竭感。
这一点,他倒没有做假。
先前,在那神秘莫测的传承空间内,他为了修炼空间本源,强行接收那枚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空雷魂符传承时,神魂所承受的压力简直如负山岳,确实消耗极大。
此时的他装受伤,七分真三分假,众人自然会信。
看着陈易那副随时都要晕倒的模样,鹤顶真君眼角抽搐了两下,
“陈小友,你真不想再去追究圆真之过?”
鹤顶真君的声音还带着蛊惑:
“他可是在陷害你啊!若非你手段了得,今日这盆脏水泼下来,你便是举世皆敌。”
【老东西,还想坑我,我才不上当。】
闻言,陈易越发的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几乎法力透支、神识透支到了极限。
他听闻此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向鹤顶真君拱了拱,动作间显得有些吃力。
“鹤顶前辈言重了,哪里是陷害。”
陈易语气平缓,带着一股心灰意冷:
“陈某本就不是记仇之人,何况抛开真相不谈,就算那是圆真又如何,圆真道友可能也有着难以言说的理由罢了。
修仙界身不由己之事,十之八九。”
说到此处,陈易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位神色各异的元婴修士,声音压低了几分:
“而这里面受伤最重的是令徒,连他都不愿意深究,陈某就更没必要多树立一位强敌了。
金刚寺势大,陈某孤家寡人,只想求个安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诚恳的歉意:
“我对圆真道友,本也没有敌意。
此事,陈某不再参合。
恕不能与前辈一同去找金刚寺讨要说法了,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