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商队武装人员说说笑笑,浑不在意的样子,靳国臣沉默不语。
那两面代表牛录章京的旗子,在靳国臣此时看来,是如此地刺眼。
他在辽东跟建奴打了这么多年,至今的战果,都没能缴获一个牛录章京的旗子。
他可是大名参将,右屯卫守备官啊。
他们打败过建奴,但要想把建奴整个牛录章京消灭掉,是很难的。
建奴马多,他们见势不妙的时候,调头就跑;明军马少,根本就追不上。
明军胜仗少,且每次打胜了,无法全歼敌人,无法扩大战果。
此消彼长之下,建奴越打越强,明军越打越弱……
靳国臣当了半辈子参将,都没能缴获过的牛录章京旗子,现在被一个商队的民团给缴获了,而且,人家还浑不当回事的样子。
靳国臣突然心灰意冷。
亏他还是个参将呢。
亏他还是世袭军职呢。
真的是没滋没味。
武装商队武装队员,穿的都是黑色短衣,短衣样式古怪,跟防卫团战士的衣服款式很像,但上衣是黑色,帽子是同样灰色的。
他的胸前,跟防卫团战士一样,都绑着一圈短木头柄样东西。
运粮的马车都有四个轮子。
两匹驮马拉一辆车。
这四轮马车样式精美,车轮跟铁驴的轮子有些像。
每辆四轮马车,都装满了粮食,两匹驮马拉起来,竟是很轻松的样子。
入城之后,粮食入库。
商队离开前,留下十几个武装人员,负责看守粮库。
陈必达带着几个辅导员留下了。
他们从城中招募了一批良家子,负责做饭。
当天就开始熬粥,给城中军民分发稀饭。
一天两顿饭。
早饭是玉米碴熬的粥,一人一碗玉米粥,一个窝头。
晚饭是白米熬的粥,一人一碗白米粥,一个煮土豆。
明末的粮食,本就不如现代农业科技种出的粮食味道香甜。
粮种没有经过改良,不仅仅是产量低,在口感上也要差很多。
更何况,辽东明军平时吃的粮食,都是从江南运过来,从收粮开始,层层经手,等到了他们嘴里的时候,早不知道被多少人掺过沙子、石子,甚至不小心能把人的牙齿咯下来的。
榆树湾的粮食,一粒沙子也没有,口感细腻,能放心大口地吃。
这简直太痛快了。
“这粥,是榆树湾垫钱,赊给大家的。吃了粥,到校场集合,听我们的辅导员给大家说道说道,讲一讲以后领粥的流程。”
“每个人都要去,不去的,晚上只有一碗粥,去听课的,除了粥之外,还能领一个熟土豆。”
掌勺发粥的人,都是面带和善的笑容,跟每一个人重复着这番话。
大家吃完饭本就没什么事做,以前大家是吃不上饭,饿得动不了,躺着晒太阳,省力气。
现在肚子里有东西,暖和和的,浑身有力气。
人家善人给了饭吃,让去听他们说道去,那还不得给个面子?
校场上,人们分成一群群,围着一个个辅导员。
每一个辅导员,都是左手拿着一个扩音器大喇叭,右手拳头紧握,情绪慷慨激昂。
“领导我们的,是玄清公,是榆树湾理事院。”
“玄清公给我们做出指示,我们必须遵守榆树湾的规矩,才能过上好日子。”
“……”
辅导员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激情。
靳国臣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前面人头涌动。
好在,辅导员的扩音器大喇叭声音很大,即使距离远点,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辅导员讲的话,有许多陌生的词,但是,他的话通俗易懂,结合起来,倒也不难理解。
“没有玄清公的指示,没有榆树湾理事院的全力贯彻,没有我们榆管区全体百姓的共同努力,就没有我们榆管区老百姓今天的好日子……”
每一个辅导员,都是侃侃而谈,把榆树湾从哪里走出来,将来要做什么事,一心为老百姓……都讲得清清楚楚。
“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辅导员一句话,问得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互相看看。
“我们的敌人,自然是建奴。”
“我们的朋友……是……是大凌河堡的何爷的兵吗?每次建奴围城,我们都是向他们求援;他们被建奴围城,也是向咱们求援。”
有人犹豫着说着。
“建奴肯定是咱们的敌人。大凌河堡的何爷……还是算了吧。去年何爷扣咱们粮食,你们忘了?”
“建奴已经被打败了啊。还能算是咱们的敌人吗?”
众人吵吵嚷嚷,声音鼎沸。
士兵们口中大凌河堡的何爷,正是驻守大凌河堡的何可纲,大凌河副将。
靳国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是,他以前根本就没有想过。
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以为不用想。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现在,榆树湾来的辅导员,特意把大家聚在一起,重点讲这个问题……应该是有意义的吧?
靳国臣现在对榆树湾的人,已经有些盲目地崇拜了。
最起码,辅导员问这个问题让大家都活跃起来了。
刚开始死气沉沉,听着辅导员讲课的众人,现在互相讨论着,有说有笑,放松和自然了起来。
辅导员面带微笑:
“你们说的很好,你们都很棒。”
“建奴自然是咱们的敌人。但建奴已经被消灭了,只剩下建奴残部,他们还是我们的敌人,接下来,我们辽东上下要全体动员起来,消灭建奴残部。”
“只有消灭建奴残部,我们才能过上安稳的好日子,咱们辽东才能真正恢复太平,咱们才能一心搞建设。”
他的话语铿锵,越说越是有力。
一个个拳头高高举起,大声呼喊着:
“消灭建奴残部!”
周围众人跟着高声呼喊:
“消灭建奴残部!”
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涨得通红。建奴,曾经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成了落水狗。
靳国臣也忍不住跟着高呼起来,在周围众人高涨的情绪中,靳国臣也跟着激动起来。
消灭建奴残部!
靳国臣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竟然战意满满,恨不得立刻出城去剿灭建奴残部。
“我们的敌人,只有建奴吗?你们想一想,是谁让你们吃不上饭,拿不到饷银的?”
辅导员又是一句话问出。
这次,靳国臣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士卒们吃不上饭,拿不到饷银……严格说起来,他也有份啊。
榆树湾派辅导员来讲课,不会是要鼓动士卒们闹饷,反叛吧?
这次,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建奴本来就是他们的敌人,他们打建奴打了那么多年,大家都能痛快地喊出口。
但是,谁让他们拿不到饷银,谁让他们吃不上饭……
这个矛头指向,就有些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