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陈爷,久仰,久仰。”
靳国臣拱手,姿态放得非常低。
陈必达拱拱手回应:“靳将军客气了。在我们榆树湾,不兴‘爷’这个称呼,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如果咱们今天谈判顺利,以后你也可以叫我一声朋友。”
陈必达没有太多废话,直截了当:“靳将军城中,现在应该很缺粮吧?”
这句话一出口,靳国臣脸上笑容一僵,稍作犹豫,叹了口气:“不敢瞒先生,城中如今的确缺粮。好在,多亏贵军打败建奴,城围已解,相信朝廷的粮草补给很快就能押运过来。”
粮草数量,本是军事机密,不能外泄。
但辽东明军普遍缺粮,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各城缺粮程度略有不同罢了。
右屯卫还算是好的了。
靳国臣在八旗兵围城之前,想办法调进来一批粮草,现在还没有彻底断粮。
大凌河堡和杏山驿的情况,最是糟糕。
大凌河堡兵多人多,每日消耗粮草多;杏山驿则是都司周延州驻守,没能征调到粮草……
在八旗兵围城的情况下,大凌河堡和杏山驿都曾派出夜不收,冒死来右屯卫求援、求粮……
他们在明知右屯卫粮草也不足的情况下,依旧派人来求粮,足可见处境之艰难。
陈必达嗤地一声:“靳将军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将军真心觉得,建奴之围解了之后,朝廷的粮草就能运到?或者说,将军真心以为,朝廷拖欠你们粮草,是因为建奴围城,导致钱粮运不过来?”
靳国臣神色尴尬:“这……”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朝廷拖欠他们粮草,又不是从建奴围城之后,开始拖欠的。
而是历来的恶习。
据上面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朝廷也缺钱。
同时,朝廷调拨下来的那些钱粮,又被层层克扣,到了守军手中,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丢丢了。
就连靳国臣也不能免俗,钱粮手中过,要刮下一层油来。
陈必达却是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靳将军,若是朝廷没有拖欠粮草的旧习,右屯卫城中,粮草储备应当充足才对,建奴围城,没有个一两年,哪里能破得了城?建奴又哪有那么多时间,哪里舍得消耗那么多兵力,来围困这小小的右屯卫?”
陈必达连连诘问。
靳国臣只能重重叹一口气。
这是事实。
按照规定,右屯卫这样的边城,粮草储备应该很充足才对,即使建奴骤至,围城之后,城中军民也足以自守,等待援军到来。
陈必达:“你们缺粮,不仅仅是因为朝廷缺钱粮,还因为自内阁以下,这些士绅官僚,个个都是自私贪婪。百万石粮食调拨下来,层层盘剥之后,能有十万石吃到士兵嘴里,就算是不错了。”
靳国臣一脸愧色,没法反驳。
因为陈必达所说都是事实。
陈必达:“我们榆树湾要跟将军做的一个生意,就是我们愿意赊粮给将军……准确说,是赊粮给右屯卫城中军民。”
靳国臣一愣:“先生不担心我们……”
他欲言又止。
陈必达:“担心什么?靳将军难道有心赖账?等朝廷钱粮到了之后,将军再还给我们就是了。”
靳国臣苦笑一声:“在下怕的就是……朝廷钱粮未必能按时到啊。”
榆树湾敢赊粮,他靳国臣却是不敢接。
靳国臣对朝廷太了解了。
若是没了建奴之围,朝廷怕是更加不会痛快给他们钱粮了。
以前建奴兵临城下,就在山海关外。
朝廷指着他们辽东明军拼命,不敢做得太过分,就是苦一苦其他地方,挤一挤,也要挤出粮草来,供给辽东。
现在没了建奴,他们辽东明军,怕是连这个优先,也没有了。
靳国臣敢克扣朝廷钱粮,却是不敢欠榆管区的钱粮啊。
那铁驴旗子军,这两天一波波在城下过。
靳国臣是见识过的。
别看铁驴旗子军对城中守军和民壮都是面带微笑,一副和蔼的样子,很好说话。
但靳国臣能看得出来,铁驴旗子军骨子里是有股狠劲儿的。
看建奴被他们打的多惨,就知道了。
还有追随建奴的阿哈,虽然也是汉人,但铁驴旗子军对他们,一样没什么好脸色,说打就打,说杀就杀。
靳国臣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做铁驴旗子军的敌人。
“哈哈哈。”陈必达仰头笑了起来,“看来靳将军对朝廷,也没什么信心啊。那这样好不好?粮食我们照给,就不经靳将军的手了,直接赊欠给城中军民,用朝廷欠的粮饷来抵押就行。若是将来,粮饷发不下来,城中军民还不上欠款,也不用靳将军负责。”
靳国臣:“这……风险岂不是都让先生担了?先生为何要如此?”
他真的有些想不通了。
难道是为了收买军心?
可这代价,未免有些太大。
这年头有钱粮还怕招不到兵吗?
陈必达:“想来,将军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他倒是毫不掩饰。
让靳国臣张张嘴,又无话可说。
陈必达:“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玄清公悲天悯人,不忍心看着这么多汉人军民忍饥挨饿,朝不保夕。我们愿意赊粮,按照你们一日两餐的标准,保证城中军民饿不死,直到朝廷开始正常发饷为止。”
靳国臣心里暖暖的。
或许榆树湾有私心,但人家考虑周全,连赊粮无法收回的风险都不用他承担……
靳国臣还有什么好说的?
玄清公悲天悯人,不忍心看到城中汉人军民忍饥挨饿,朝不保夕……
事实上,右屯卫城中每天都有人饿死。
陈必达:“不过,我们有一个要求。”
靳国臣精神一紧:“先生请说。”
陈必达:“我们要派几个辅导员,到城中常驻,负责粮食的发放,要亲眼看着每一口粮食都要吃进军民百姓口中。”
靳国臣脸上一阵尴尬。
他知道,这是防卫团不信任他们。
这倒也怪不得防卫团,着实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人人都看不起他们,偏偏他们最不争气。
如果人家把粮食直接交给他们,怕是一百石粮食,能有二三十石吃到士兵和老百姓口中,就算是他们良心了。
靳国臣:“应该的。在下一定约束属下,好好配合先生们。”
陈必达没有提派来的辅导员粮饷的事情,靳国臣也就跟着装糊涂。
两人商量好。
第二天,就有车队过来了。
一排马车,每辆车上都插着赤黄两色旗,沿着官道而来。
车队没有防卫团战士护送,但是,有随车的武装人员。
靳国臣颇为惊讶。
要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太平。
建奴刚刚被击溃,分散成小股,四处流窜。
运粮的商队,无疑是他们的重点攻击目标。
在靳国臣的意识中,这时候若是有粮队,应当调动重兵护送才对。
榆树湾这也太大意了吧?
靳国臣打开城门,亲自出城迎接。
他看到这些武装人员的时候,先微微一凛。
这些武装人员,个个精神饱满,衣着鲜亮,显然平时都是能吃饱饭的,且生活富足。
他们眼神犀利,个个背着火铳,纪律严明。
更让靳国臣震惊的是,车队上拉的,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两杆大旗,分别是正蓝旗和镶黄旗牛录章京的旗子。
陈必达笑着解释:“路上遇到几支建奴残部,顺路剿灭了他们,夺了两面旗。沈阳要建博物馆,这旗子可以放过去,做个参观项目。”
靳国臣微微抽一口冷气:“贵部真是英勇神武。商队民团,竟然也能歼灭建奴。”
商队中一个武装队长笑道:“建奴不堪一击。一些残部罢了,没什么好吹嘘的。可惜没遇上建奴主力……啧啧。在草原丝路上,打蒙古部落的骑兵,那才过瘾呢。只是蒙古骑兵不堪战,听说建奴更能打一些,就是遇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