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倏忽一晃,恍若投石入水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荡开,人已从原地消散。
哈佛一斧劈空,斧风在地上犁出三尺深沟。
他足跟猛拧,矮壮身躯陀螺般疾旋而起,双掌连环劈斩,正是“九九修罗斧”中的“暴雨倾”!
那掌斧虽无实质,劲风却凝如铁瀑。
一斧追一斧,一劲叠一劲,方圆三丈内碎雪倒卷、冻土崩裂。
似真有九九八十一柄无形重斧交织成网,将每一寸闪避的空间都剁成齑粉。
斧风倏然闪处,老槐枯枝齐根断折。
何秀的身形在艳红钺光中时隐时现,每道残影皆在斧风劈落的刹那消散,又在丈外另一处凝实。
数十重身影如镜花水月,在哈佛周身流转不息,真幻难辨。
张炭见状急喝:“三叔当心!”
“这是‘下三滥’秘传——‘湖心月’。”
“此法虚虚实实、诡谲多变,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
“专在由虚转实间夺命!”
张三爸眉头紧锁,厉声道:“哈三,住手!”
哈佛双掌猛然交叠护在胸前,周身气劲轰然外扩,震得满地碎雪倒卷。
他朗声回道:“爸爹勿忧!区区‘湖心月’还奈何不得我!”
“我只是替何少君,教训一下几个小辈罢了,绝不会伤她性命。”
言罢深吸一气,双足踏地如生根,左掌缓缓高举过顶,右掌横按丹田——正是“九九修罗斧”绝式“地网天罗斩”。
只见他周身肌肉寸寸虬结,衣袍无风自鼓,一股沉浑气劲以他为中心漩涡般扩散,所过之处残影如泡影崩碎。
“破!”
吐气开声,右掌如开山巨斧斜劈而下。
掌风未至,气机已锁定唯一真身——何秀自钺光中踉跄跌出,左手的鸳鸯钺竟被无形斧劲,震得脱手飞旋。
她急退三步欲避,哈佛左掌已如影随形拍到,轻印在她肩头。
“砰”一声闷响,何秀如断线纸鸢倒飞丈余,落地时连退七步方稳住身形。
她肩头的衣料,碎作蝴蝶纷飞,留下道清晰的掌痕。
哈佛收势而立,吐纳间白气如箭:“小娘子,得罪了。”
“还是请你家门主出来罢!”
话音还未落下,两柄利剑已纵飞而出,何足卦饬背后七剑中飞出两道青虹;何诗诗皮囊中那柄“双头刃”也应声旋出,如活物般凌空盘旋。
“退下!”
何秀揉了下肩头,朝二人轻喝。待兵刃收回,她向前踏了三步,右手鸳鸯钺在暮色里挑出一道寒弧:
“再来!”
双足猛跺冻土,身形如鹞子冲天而起。
升至最高处时骤然折落,下方哈佛七记掌斧已劈空追至——斧风封死所有退路。
何秀却在空中拧腰一旋,竟随风斜飘出两丈,身形于虚空里凝滞一瞬,恰恰让斧风贴着衣襟掠过。
而后如落花般徐徐坠下,手中钺光已绽。
那光起初是冷的,像突然消失的月色被攥在了刃口。
随即开始流转、变形——新月弯如钩,眉月细如丝,上弦月斜挂,盈凸亏凸交替明灭,下弦月倒悬,残月如泣...
七种月相在钺光中轮回闪现,每一变便迸出一道无形“弦月刀气”,嘶鸣着切向哈佛。
最终所有月光坍缩、聚合,凝成一轮浑圆的、浓稠欲滴的满月。
“夜半挽歌——”
张炭脸色惨白如纸,嘶声厉喝:“三叔小心!!”
“这是何少君斩欧阳七发的那一刀!”
转眼顷刻,满月骤然炸裂!
三百六十道弦月刀气如破碎的冰轮,盘旋飞割,每一道皆循着诡谲弧线,封死了上下十方。
哈佛一声虎吼,双掌猛向腰间虚握。
他竟从羊皮短袄内,抽出一柄通体黝黑的玲珑小斧。
斧长不过尺余,斧面密布血槽,槽内暗红似饱饮人血。
他踏前一步,小斧自下而上反撩。
斧刃划过之处,空气竟凝结成霜白色轨迹,正是“九九修罗斧”的第八十一式——“修罗抬日拒,楼至拔霜锋”!
斧势起时极慢,似托山岳;及至半空骤然加速,劈出时已不见斧影。
唯有一道撕裂暮色的黑痕,直直撞向那三百六十轮弦月刀气。
无声无息间,黑痕与月轮相接处,所有刀气如雪遇沸汤,片片消融。
唯剩那轮浓稠满月仍在旋转,月心处却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何秀的鸳鸯钺尖正微微发颤。
哈佛持斧的手背迸出数道血线,矮壮身躯晃了晃,却仍如山峙立。
此间满地碎月残光,渐渐暗成青灰色的霜。
一道光芒倏然昼亮而起!
那不是光,是凝成实质的破空锐响,挟着飓风般的震颤之力,狠狠撞在小斧刃口。
“铛——!!!”
金铁悲鸣炸裂,哈佛连人带斧倒飞六丈,砸落时冻土迸裂,一口逆血喷出三丈远。
右臂自肘部怪异地反折,瘫软无力的垂落而下,那柄玲珑小斧已脱手斜插在雪地里。
光芒余势未绝,竟在空中一折,如活蛇般噬向哈佛右眸!
电光石火间,两根粗壮的手指横空切入。
指节黧黑,布满老茧与陈年刀疤,却稳得像铁钳——恰恰夹住那缕致命光华。
“嗡!!”
光芒在指间剧烈震颤,渐渐黯淡、收缩。
待余晖散尽,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张三爸拇食二指之间,牢牢钳着一枚铜币。
币缘仍在微微发烫,泛着暗红的余温。
何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当场,左手扶着何秀肩头,右手随意一拂,袖风便压下了她手中仍在轻颤的鸳鸯钺。
“唉,还是这般逞强...”
他摇头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待会儿看你如何向娘亲交代。”
话音方落,他抬手向下虚虚一划。
一片靛青布帛飘飞,缓缓落在明堂雪地上。
何安垂眸看着那片布帛,声音平淡如述他人之事:“今日起,‘下三滥’与‘天机’——”
“恩断义绝。”
他指尖轻点,布帛“嗤”地裂成两半:“不问往日之恩,不论昔时之怨。”
断裂处金线崩散,在风里闪成细碎的光点。
“青山依旧...”
何安抬眼望向张三爸,目光越过那枚滚烫的铜钱,落在老人清澈的瞳孔里:“不似从前。”
他转身,衣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清晰的痕:“潇湘水断,自此陌路。”
余音散在暮色中,半片靛青布帛在雪地上,被北风一下、一下地掀动,像挣扎着要飞起的残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