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暗橘色,似一层薄纱,沉沉罩着烁金流火集市。
“两斤”肉铺门前,人群无声簇拥,脚步沉重,眼神低垂,似被无形绳索牵拽,半点声息不敢出。
此处乃集市里最大的牛羊肉铺,鲜红的肉块悬于铁钩之上,血水滴滴答答,渗入石板缝隙。
空气中腥气与油脂混杂,直冲鼻端。
这“两斤”肉铺,便是“下三滥”的据点,一块插旗之地,昭示着何家在此的权威,不容半分质疑。
店老板何屠子,立于砧板之后,身形魁梧如铁塔,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血渍,泛着暗红。
他扫视人群,目光如刀,不带一丝温度,只透着森冷。
顾客们沉默排队,无人敢喧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触了霉头。
集市中的其他地盘与行业,亦被各色势力瓜分盘踞。
“太平门梁家”的赌坊,灯火通明,却透着阴冷;“黑面蔡家”的铁铺,锤击声沉闷而压抑;“飞斧队余家”的棺材店,门庭紧闭,只余几盏白灯笼在阴影中泛光;“食色大口孙家”的酒馆,飘出浓烈酒气,却掩盖着暗处的交易,腥风血雨藏于杯盏之间。
这些家族各占一隅,彼此制衡,表面繁荣,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血光之灾。
“下三滥”的规则,简单粗暴:集市中的牛羊肉定价,俱皆由何家说了算,违者唯有一死。
曾有人质疑,当日便消失无踪,只余石板上的血痕,经久不褪,警示着后来者。
黄昏渐深,人群依旧涌动,其中有些不速之客,悄悄隐藏其中,眼神闪烁,似在等待着什么。
铜锅里的汤“咕嘟”冒泡,白汽顺着烟筒“嗤嗤”往外窜。
镗口内的炭火烧得通红,映得王小石脸颊发亮。
他正捧着瓷碗大口吸溜,碗里是辣椒与芝麻调合的酱料,香得直冲鼻尖。
碗沿沾了肉汁,他随手一抹,全蹭在粗麻布帕上。
何安夹起一叠薄如纸的羊肉片,手腕轻抖,肉片便滑进滚汤里。
他低头盯着锅,筷子尖在汤面轻轻搅动,等肉片卷曲变色,立刻夹起塞进知交碗里:“快些吃,凉了便有膻味了。”
门后蹲着“二味爷”的诸位兄弟,人手一只炸鸡腿,油纸包着,啃得满嘴流油。
他们不挤在桌边,却把门框当靠背,眼睛却没闲着,直勾勾盯着市集里晃动的身影。
挑担的货郎、讨价的主妇、跑腿的童仆,全成了下饭的景儿,看得津津有味。
王小石嚼着肉,喉头一滚,芝麻酱的香混着肉鲜直冲脑门。
他抬头冲何安咧嘴一笑:“安哥儿,再添些肉!”
何安应声,又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自己却只夹了片白菜帮子。
白菜帮子吸饱了汤,吹两下便送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炭火盆边沿烤着几块馒头片,焦黄微脆,香气扑鼻。
有人伸手掰了一块,就着热肉汤啃食,另一人则把馒头片丢进汤里,吸足了肉汤再捞起,嚼得满口生香。
门后的兄弟们嚼着鸡腿,偶尔交换几句江湖里的黑话。
他们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了铺内的热闹,只余下锅里的“咕嘟”声和炭火的“噼啪”响。
铜锅始终滚着,热气混着肉香、芝麻香、辛辣味和炭火味,在冬日里凝成一片白蒙蒙的暖雾。
王小石的碗空了又满,粗麻的油渍越蹭越多,案几上的盘子见了底,门后的鸡骨头堆成了小山。
何安停下了手中的木箸,转头便向何屠子喊道:“屠子叔,再来三盘羊肉。”
何屠子答应了声后,便麻利的切起了肉片。
市集的人流依旧熙攘,他们却守着这一锅、一盆火、一堆炸物,吃得踏实,看得起劲。
仿佛这市井的喧嚣,全成了下酒的佐料。
王小石眼巴巴的望着,锅里新下的羊肉,随口问道:“唉,安哥儿。”
“方才铁二哥、崔三哥、刘捕神,领着‘六扇门’的另两个名捕头,可是去了‘群芳阁’?”
何安用木箸搅拌着碗内的芝麻酱,很是漫不经心的回道:“嗯,去了有一会了。”
“不过嘛,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转了下手中的木箸,王小石颔首轻笑道:“啧,确实出来甚难。”
说着,他暗暗指了下门外,悄声道:“若是我没瞧错的话,在槐树底下玩耍的那两孩童...”
“是不是‘老字号’内‘十全十美’之一的——‘金童玉女,筷子兄妹’温度人和温袭人?”
何安遥遥的望了眼,颔首应承道:“嗯,正是他们。”
“去年,在洛阳‘嵩阳雪府’内,见过这对兄妹一面。”
说着,他夹起块羊肉,边吃边笑道:“不过,温家来的高手,可不止这两人。”
他用筷子指了下门外,集市的两处地方,“喏,那给人测字的和替人诊病的两位先生”
“正是‘老字号’的绝顶高手——‘天涯海角’温文与温和。”
一闻见这两个名字,王小石立时眉头大皱:“‘一毒即杀,一笑祝好’温文,‘半丝入喉,三息成谶’温和。”
“——‘天涯海角,毒守人间’温氏双毒!”
“‘老字号’果然是谋求入京,竟将这两颗毒星,也派了出来。”
他知道温文与温和这两个人,亦知道...他们俱是个可怕的人。
如果跟他们为友,那可能是最佳的朋友;如果与他们为敌,那就是最难缠的敌人。
“洛阳王”温晚身边有两大爱将,一左一右,一个叫温文、一个叫温和。
两人都很温文、温和,甚至还很儒雅,良善——可是就别惹他们!
惹过他们的人仍是有的:“十万大山十一彪”。
一夜之间,连同他们寨里的徒众三百五十六人,就是因为中途掳劫奸杀了“老字号”温家亲属和妇孺的商旅,而被两人毒杀了一寨的人。
鸡犬不存,一个不留!
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另一个例子是:
情凉山的“滑竿帮”,掠劫了温氏双毒及其随从后,要将他们往山崖下“倒掉”。
结果是,二十二名帮众连同老大“金眼妖”帅红牛,全给毒得七零八落。
满山去找他们掉了的一只眼睛、一只耳朵、甚至是那嘴里的唯一根舌头。
慢条斯理的咽下嘴里羊肉片,何安冷笑着接着道:“呵呵,温氏双毒算甚么...”
“你再瞧瞧‘三聚斋’旁,卖米和卖豆的...那两个老头...”
还未等王小石抬眼去看,只闻一旁的‘毒菩萨’温宝,瞠目结舌的惊叫道:“卧槽,壬平爷和子平爷,怎地也来了东京?”
“老家那边准备做甚么,弄得如许大的阵仗?!”
诸人闻听这两个名字后,俱皆停下了手里的吃食,王小石也罕见的变了脸色,静声问道:“‘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温壬平、‘三巡一生,五味杂陈’温子平。”
“‘天残地缺,温氏双平’?”
何安往他碗里夹了几块羊肉,若无其事的应承道:“嗯,便是这温氏双老。”
旋即,又转首向温宝笑道:“唉,毒宝宝。”
“‘毒行其事’六迟先生与‘毒竖一帜’八无先生,这两位怎地没一起来?”
温宝放下鸡腿,叹了口气后,无奈的说道:“少君,你有所不知。”
“这两位先生出身于,解毒的‘活字号’和藏毒的‘大字号’,与温氏双老所在的制毒的‘小字号’向来不和。”
“若非是有外部势力侵入家门,两个字号的人绝无联手的可能。”
“况且,六迟先生与八无先生一贯爱做生意,对家门内的江湖事务从来都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