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在厅里弥漫,檀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姜尚泥塑立在供桌上,彩绘褪色,泥胎显出灰白。
那双泥手垂着,被雾气浸得发潮。
檀香混着茶气,本该让人静心,现在却闷得人胸口发疼。
厅里没有声音,只有茶雾缓缓上升,缠住梁柱,缠住泥塑。
厅外有风,吹不进来。
杀意压着每一块砖,每一寸空气。
唐月亮手中的茶盏忽地脱手,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泼洒成一条蜿蜒的黑线。
她眸中黑瞳如墨,几乎填满整个眼眶,目光却死死钉在何安身上,唇角紧绷,一言不发。
雷纯见状,眉心微蹙,没好气地瞥了何安一眼,心下暗恼情郎竟如蛮横不耐,坏了议事的气氛。
她轻叹一声,压下心头不快,将语气放软了些,柔声道:“月亮姑娘,今日咱们聚在此处,是要商议唐雷两家纷争。”
“议事者皆已到齐,你有话不妨直言。”
对上何安近乎无情的眼神,唐月亮终是垂下首去,凝神静气了半晌后,方才说道:“雷总堂主既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再绕弯子了。”
“‘南风北雨三叩生死门’唐福禄,乃我家老奶奶的嫡亲曾孙,亦是唐门长房的三少爷。”
“唐门长房向来人丁稀薄,大少爷幼年患病早逝,二少爷死于‘第一奇侠’萧秋水剑下。”
“因而,老奶奶便将三少爷,常年带在身边照顾。”
“如今,只因区区一句口舌之争,三少爷竟身死悯舟小道。”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奶奶悲痛欲绝,只欲向雷门子弟问一句话...”
说到此处,她嘴上微微一停,盯着满脸紧绷的雷纯,一字一顿的道:“是非对错不是那么重要,但唐家的人却不能白死。”
“雷家若是不给个交代,她便亲自上门来取!”
“‘霹雳堂’、‘六分半堂’、‘小雷门’...雷门子弟共二千三百四十二口人...”
“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只要持之以恒,总是杀得完的!”
说罢,唐月亮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好了,雷总堂主。”
“老奶奶的话,我已经带到,一句未改、一字未差。”
“只看雷门这边愿不愿,给她老人家一份体面...”
“一份足以让她忘却,嫡孙惨死的交代!”
她的话音徒然转寒,冷冽中带着阴毒,“只是,你却要记住...”
“走江湖,靠的是讲信义,应下来的事,便当要做到。”
“若是不讲信义,可就玩不长了。”
“特别是答允唐门的事,但凡应下的...”
“无论你做得到、做不到,都必须得如数奉上。”
“若是出尔反尔,便教雷家...全门镐素!”
雷无妄与雷阵雨脾性俱不小,一听对方这般折辱威胁之言,早已怒不可遏的霍然起身。
唐讼与唐甜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踏步而上,与对方怒目相视。
雷纯的神情反倒平静,微微一挥手阻住了二人,又向着狄飞惊使了个眼色。
狄飞惊颔首领命之后,自脚底下踢出一口箱子。
箱子刚好停在两伙人的中间,不少一厘、不多一毫,显示他于力度控制的精确。
雷纯凝视着唐月亮,抬手示意对方打开。
唐月亮虽有些惊诧,却倒也干脆利落,命了一个小厮打开了箱子。
那小厮一打开箱子后,吓得跌倒在地,连连向后退去。
一时之间,血腥味与石灰味,弥漫了整个宴厅。
唐门中人定睛望去时,只见那只箱子内,正陈列着两颗首级。
雷纯端着茶盏,垂首淡淡的说道:“月亮姑娘,这便是雷雨与雷逾的首级。”
“当日,在悯舟小道上,便是二人袭杀了唐三公子。”
“待知晓此事经过后,雷变总堂主勃然大怒,以家法取了二人首级。”
说到这里,她话音徒然锐利,直直问道:“如今,行凶之人,已是伏诛。”
“雷家门风严谨,未私下袒护,二人抵一人。”
“却不知,这份交代...”
“唐门满意否?”
唐月亮定定的望着箱子,面上时晴时阴,片刻后合掌笑道:“好好,甚好!”
“如此行事果决,当真干脆利落。”
“对这份交代,唐门甚是满意...”
说着,她的黑眸中泛出冷光,抬脚合上箱子后,轻声说道:“但,还不够。”
雷纯似早有所料,抬首接口问道:“哦...”
“雷门已执行家法、大义灭亲,并向唐门交出了凶手首级。”
她的微微抬起秀眸,眸色布满凌冽寒霜,“却不知,唐门还要甚么...交代?”
唐月亮微微一笑,食尾二指微微翘起,点向对方道:“雷总堂主,倒是做得好买卖。”
“这二人却是凶手,只是身份低微,皆是雷门旁支子弟...”
“纵是二人抵一人,却如何比得过,我家三公子的嫡血正宗,出身高贵!”
“因而,还需雷门再做补偿,此事便可就此了结。”
她缩指而回,点着身侧茶几,淡笑道:“只需,小小的补偿...即可...”
“此事与你与我,与两家而言,俱皆算是有利,可称皆大欢喜。”
“雷总堂主,还望你三思而行啊。”
雷纯嗤笑一声,已是拍案而起,面上冷若冰霜。
手中的茶盏砸落于地,一声脆响震彻厅堂,她凝着舒眉斩钉截铁道:“雷门的交代,俱付眼前矣。”
“少一分理亏,多一寸失威。”
“唐门若欲贪得无厌,便似地上这只茶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无论尔等用何手段,雷家子弟俱皆奉陪到底!”
说罢,她便抬步而行,吩咐道:“多说无益,人不负足以。”
“唐门既不满意,今日之议,便到此为止。”
“告辞,免送!”
正当她将要跨过门槛时,唐月亮缓缓起身,铁青着脸轻喝道:“呵呵,雷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