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门外禀告声起,堂内众人面色骤变。
或惊或恐,面上皆浮起一层惧色,似那声通报裹挟着刀风剑影。
雷纯表情先是一喜,转瞬又复归平静,与狄飞惊交换一眼,方才淡淡允道:“请!”
不多时,何安便领着二人,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堂内。
那支红玉短笛,却早已被收拢,藏于袖中。
只余下三人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如霜雪覆地。
三人甫一入堂,在何安示意下,杨七郎如提死狗般,将那具人彘重重掼在地上。
那“肉飞山”郑金魁面色惨白,四肢尽失,血污满地。
惨状令在座之人无不失色,皆朝三人怒目而视,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唯有狄飞惊,目光深深扫过那具人彘,眸中闪过惊诧。
随即,平声问道:“何兄,这是何意?”
何安微微拱手,面无表情,声音却如寒冰:“狄兄,有礼。”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不吝告之。”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最后钉在狄飞惊面上,厉声喝道:“堂为义名,凡靠帮而活者,所得皆为四六而分!”
“一厘一两俱皆清楚,银货两讫不得私瞒!”
“不准榨兑、不得强夺、不许欺人、不予授让!”
“此乃雷损总堂主定下的抽例之规,却不知...今时的‘六分半堂’还认不认?”
狄飞惊尚未答话,雷纯已冷声回道:“门律家规,乃是‘六分半堂’的根基。”
“若是无故朝令夕改,怎可取信于天下人?”
她目光如刀,直刺何安,“你...你有事但说无妨,勿用这般盛气凌人!”
何安闻言颔首,指着地上的人彘,轻声却如雷霆:“这位是‘六分半堂’下属香主,唤作——‘肉飞山’郑金魁。”
“不但公然悖逆抽例之规,更是借此鱼肉百姓、中饱私囊。”
“我兄弟的例钱,不过短了两日,统共只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却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五千两。”
说到此处,他又冷笑一声,复再言道:“我兄弟有老母卧病在床,原打算咬牙认下了此事。”
“谁知,这厮犹嫌捞的不够,竟昧下了万两银票。”
“还放言说甚么...‘孝敬费’...”
他又环视众人,笑讽道:“却不知,这八千五百两,究竟要孝敬...”
“在座的哪一位?”
话音方才落下,左侧首位的雷阵雨已霍然起身,拱手作礼后说道:“少君,有礼。”
“先总堂主定下之规,凡‘六分半堂’子弟莫敢不尊。”
“此事当真荒唐,我必查个清楚,与你一个交代。”
说罢,他定睛望向人彘,打量了片刻后,厉声喝道:“雷逾,莫要装聋作哑。”
“此人原归附迷天盟,自关七失踪之后,你便将其收作了下属罢?”
“入堂未满半年,便已升作了香主!”
“如今此人身犯堂规,你是否该给个交代?”
随着雷阵雨的喝问声,众人视线均皆盯在右侧末席之人身上。
这人身量颀长,生得面如敷粉,唇若涂朱。
一双荔枝眼总含着三分醉意,眼波流转间,倒有几分俊雅风流。
不过身板倒是精悍,肩若削成,腰如束素。
走起路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踏得青砖地微响,似脚下藏着火药桶,随时要爆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绛紫团花锦袍,袖口金线绣着火焰纹,腰间松松系着条猩红丝绦,倒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白净。
最是那双手,十指修长如竹节,却总爱在袖中不停摩挲。
说话时爱用指尖轻点自己喉结,那动作带着几分狎昵,似在抚摸什么珍玩。
每每眸光扫过雷纯时,那件素色孝服裹着的身段,总令其的喉头禁不住滚动两下。
此人正是“封刀挂剑霹雳堂”内,“杀人、放火、金腰带”三大青年高手中的——“放火王”雷逾。
只见,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笑呵呵地说道:“阵雨叔父,责备的是。”
“却是我识人不明,败坏了堂内法纪。”
“总堂主如何责罚,皆由我一肩担之,并无丝毫怨言。”
说到此处,他话头一转,语声渐寒,“勿论金魁犯了何事,总是在堂的子弟。”
“便是要三刀六洞,亦该由刑堂发落。”
“如今,却被外人折辱至此...”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若是我等掌权之人,不为其讨还公道...”
“岂不令堂中子弟们寒心,更让旁人小觑了我等?”
要说这雷逾的口舌当真厉害,三言两语之下,不但淡化了自身的罪责,更是祸水东引,将事情重点引向了内外有别之上。
还妄图通过郑金魁的惨状,挑起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
好似那具人彘,已成了“六分半堂”的奇耻大辱,远远高于他雷逾的失察之过。
谁料任其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一番说辞落地之后,却未闻半点附和之声。
雷逾一见此状,便已心生不妙,再欲出言找补时,却听何安已冷笑应道:“哦,原来如此。”
“多谢阵雨前辈提点,在下已明白此事首尾。”
说罢,他斜睨着雷逾,轻声问道:“‘放火王’雷逾,一听这卑名贱号,便知你这厮是个歹人。”
“想来,这白花花的八千五百两纹银,便是用来‘孝敬’你的罢?”
“呵呵,悯舟小道上,你与雷雨一言不合下,便出手偷袭了唐三公子,并致其身死半途。”
“如今‘蜀中唐门’正满东京寻你呢,你这厮竟仍这般行事放肆,未曾有半分收敛...”
说着,他眸子虚虚眯起,“商罪贯盈,天命诛之。”
“那夜此地,你嫡亲兄弟——‘杀人王’雷雨,便是死在我的手下。”
“有道是:一客不烦二主,也勿用唐家人出手了。”
“说罢,你想...怎么死?”
如今何安在江湖中的名头,直追当年的“第一奇侠”萧秋水。
更兼前夜又胜了“六五神侯”诸葛小花和‘大魔神’元十三限,风头更是一时无两,便是‘神侠’方歌吟、‘白衣才子’方振眉与‘巨侠’方任侠也远不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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