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之后,天穹犹自沉郁。
云霭如墨,层层叠叠,将天光揉得昏昏暗暗。
空气里,泥土的腥气混着水汽。
丝丝缕缕,沁入肺腑,竟有种涤荡尘嚣的畅快。
楼外,一泓清泉自石罅间涌出,叮咚作响。
如刀剑相击,又似玉磬轻鸣,在空寂中荡开层层涟漪。
那声音,带着雨后的清冽,裹着泥土的芬芳。
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奏出一曲江苍茫的调子。
仿佛诉说着刀光剑影的过往,又似在低吟着侠客的豪情。
何安望着神情怆然的堂兄,撇了撇嘴后并未开口回话。
他径自走到书案边的木椅上坐下,抬首望了下墙上白底草书的牌匾。
“文韬武略,麒麟苏氏...”
何安轻声将八个字念了遍,长叹了一声后说道:“唉,堂兄。”
“我四岁那年,你不惜跋涉千里,匆匆赶到沂山。”
“独自跪在慈恩寺门前,求了我娘一天一夜。”
“说甚么苏氏嫡孙不能流落在外,必要跟你回细雨楼认祖归宗。”
“我娘坚决不允后,你便每年都会在沂山,留上足足一个月。”
“每个清晨与黄昏,你都陪着我一起练刀,细心的纠正我使刀的错误。”
“闲暇时,你曾对我说。”
“家门乃是我等的根源,你定会重振苏氏门楣。”
“只因你是苏氏长孙,只因你答应了堂叔与祖父。”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堂叔溘然长逝,你接手了金风细雨楼...”
他微微停了下,望了眼苏梦枕,才继续说道:“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你竟这么执拗。”
“这么多年过去了,却还像从前一样...”
“心底只有苏姓,脑中只有这幢楼,眼里只有那座江湖。”
苏梦枕蹙了下眉头,行至他的对面坐下,不耐的回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余下的时间并不多。”
“我只想问你,为何要阻止我,击垮六分半堂?”
何安沉默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后,问道:“堂兄,你知道嘛...”
“所谓的江湖,只是大些的夜壶罢了...”
“对某些人来说,急切时拿来尿一尿,无用时塞在床底下都嫌骚。”
“你觉得在他们的眼里,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重要吗?”
“左右不过是夜壶罢了,哪个顺手用哪个便是。”
“假使今日金风细雨楼,将六分半堂彻底灭了...”
“你觉得事后,蔡京、童贯、梁师成、朱勔和王黼等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莫非,你以为他们会让金风细雨楼,在汴京城内一家独大吗?”
静静的听完了他的话,苏梦枕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开口说道:“瞧你似还有未竟之言。”
“若是想说什么便说罢,何必说一半留一半。”
“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爽利。”
何安闻言眸中一亮,笑着继续说道:“堂兄,那就请恕我直言了。”
“横竖都是旧夜壶,两者相撞之后,一只碎了,一只臭了。”
“对他们来说,何不换个新的呢?”
“既听话、又省事。”
“重要的是,新夜壶里囤的赃物甚少,还不会溅他们一身。”
“此事结局早已注定,你说...两只旧夜壶之间,还何必撞个你死我活呢?”
苏梦枕深深望了他一眼,也长叹一声后幽幽的回道:“你说的这些,我又岂能不知。”
“只是夜壶想要重塑其身,变成能登堂入室的物件,又谈何容易!”
他忽然住了嘴,怔怔的凝视着窗外,许久许久都未再说话。
直到一声鸟啼声响起,他方才回过神来,接着沉声说道:“最近朝廷很想力图振作。”
“通常他们振作的方法,便是设法找个外敌,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民族心。”
“来达至万众一心、尊王攘夷、一统江山。”
“此前,朝中几位清流派,持着祖父的书信,主动找上了我...”
“你也应当知晓,若是想要出兵,社稷必须先要安定。”
“外面不平静不大要紧,但里面必须得安静。”
“远处不安定也不打紧,但天子脚下必要安定。”
“天子脚下,便是汴京。”
“那些清流派的大人,已给了我郑重承诺。”
“只要细雨楼灭了六分半堂,确保了汴京城内的安定。”
“待此次得胜回朝后,便为我等记上一功。”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压低声线说道:“在平了六分半堂后,若是我等能寻到,那几人通敌的证据...”
“那些清流派的老大人们发誓,会在当今圣上面前,好好为我等请功!”
“若是能获此两大功劳,足已使细雨楼摆脱江湖的桎梏。”
“从而依附着清流一派,成为朝中的新晋势力。”
“如此,苏氏便算是重振了家声门楣,我也能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了。”
何安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仰首大笑了起来。
“清流...”
他擦了擦眸中的眼泪,微微喘息着问道:“试问当今的朝堂之上,还有所谓的清流嘛?”
“有的全都是巨贪!”
“奸党贪的是功名利禄,清流贪的是青史留名...”
“愿以民为本的清流,早已消失殆尽了。”
他又放肆的笑了几声,才盯着苏梦枕轻声说道:“图谋铲除奸佞的,难道就是清流嘛?”
“似这等的清流,未免也太廉价了。”
“无非是政见不合,权利分配不均,才导致官宦内部的分裂罢了。”
“若真是心中坦荡之人,又何必用江湖手段,去铲除朝廷奸佞?”
“况且...”
说着,他霍然起身,行至窗前,负手而立,讥讽的问道:“契丹已亡,西夏内乱。”
“余下的,唯有方才立国的金国。”
“你觉得这帮酒囊饭袋们,敢去与女真蛮子碰一碰?”
“呵呵,所谓的出兵攘夷,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难道,枢密院的那帮废物,还真敢真刀真枪的...”
“将河东路余下的诸镇,从女真人手中收回来?”
苏梦枕静静的听完了,他说的这些长篇大论。
他沉默的坐在木椅上,闭目沉思了许久后,才悲怆的说道:“梦阑,你说的这些...或许都是对的...”
“我料自己时日无多,便轻信了那些人,才险些酿成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