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枯叶掠过顶子沟,却吹不散何家庄里蒸腾的热气。
明丽桥上的铅云压不住新雕的玉彻,那对白玉望柱在云隙间泛着温润的光。
石栏上浮刻的麒麟,仿佛随时要跃入河中。
顶子沟的河水哗啦啦地淌,倒映着打谷场上何家子弟舞刀的寒光。
刀锋划破空气的啸声与捶打新棉的梆梆声,此起彼伏。
茶室里飘出茉莉香片混着瓜子的焦香,老人们围坐在红泥小火炉边。
铜壶嘴吐出的白雾里,裹着他们关于今冬粮价和来年收成的絮语。
孩子们攥着糖葫芦在青石砖路上疯跑,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拉丝。
像撒了一地的碎琥珀,引得黄狗追着糖渣打转。
小糖人摊子前围满了人,老匠人舀起一勺融化的麦芽糖,手腕翻飞间便拉出金黄的凤凰。
孩子们踮着脚屏息,生怕惊飞了这甜蜜的活物。
屋檐下悬着的腊肉晃悠悠地滴油,和着晒场新谷的香气,把整个庄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就连墙角的狸花猫,都蜷在稻草堆里打起了呼噜。
何安升任下三滥门主的第一年,整个何家庄已是另一番光景。
庄内原先扎脚的碎石子路,如今全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踩上去稳稳当当。
子弟们身上再不见往日的破衣烂衫,个个都穿上了崭新厚实的衣裳,冬日里也不怕寒风刺骨。
庄上的百姓家更是不同往日,隔三差五就能炖上一锅香喷喷的肉,孩子们还能分到几块甜滋滋的糖果。
这般好日子,让何家老老少少的脸上都带着喜气,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得意。
小辈们聚在一起喝酒时,何年拍着桌子嚷道:“似这般有奔头的好光景,皇帝老儿来了也不换!”
可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好日子全仗着那位门主大人。
如今何家子弟们逢人便说:“愿为家门效忠!愿为门主效死!”
这两句话,简直成了他们的口头禅。
庄中央的‘不足阁’也变了模样,自那日何安一剑裂云三丈七后,这座阴森森的单层建筑就化作了废墟。
何安素来不喜这里沉郁冷清,便大手一挥拨了银子,让何烟火监工重新修造。
足足用了半年时间,花费了无数金银。
此时,一九层楠木巨构,在原处拔地而起。
之间飞檐如翼破开铅云,金漆藻井在顶层吞吐日月之光。
每层十二根朱漆立柱皆抱粗,础石雕作赑屃负碑之形。
六角铜铃悬于檐角,北风过处声震三里。
最奇者顶层斗拱,暗藏二十八宿星图,榫卯咬合处不用一钉,却以鲁班秘传的阴阳卯加固。
登楼者需过九道雕花门,每道门上都绘有何家英烈的画像。
凭栏远眺,可见汴河千帆尽成脚底蝼蚁。
而阁中沉香袅袅,恍若置身天宫。
暮色中更显巍峨,三千盏羊角灯逐层亮起,远望如擎天火树,与州桥夜市灯火连成一片。
偶有青雀绕楼三匝,恰应了那句九重天阙人间客,新不足阁第一楼。
这新不足阁的楼门上,依旧挂着原先那块老匾。
匾上“清慎勤”三个字,经年累月早已风化得模糊不清。
唯独那个“慎”字还倔强地留着,偏又少了最后那一笔点捺。
倒像是老天爷故意留的破绽,明明白白告诉进出这阁子的人:在这不足阁里,永远差着那么一点圆满。
这正是何安特意留着这块匾的用意,他要让每个踏进阁门的子弟都记住——自强不息,切莫自满!
入门处正供着首任门主——“诡爷儿”何道哉的牌位,白墙上用飞白体龙飞凤舞地书着家训: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样与儿孙。
这训诫字字如刀,刻在每个何家人的心里。
再往上走,顶层便是门主处理要务的地方,家门的规矩、子弟的纠纷、商路的买卖、银钱的进出,桩桩件件都在这里议定。
此刻,何安正端坐在顶层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面,与何处、何签、何烟火三人细细说着诸事。
檀香袅袅中,四人或沉思或低语,阁外的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仿佛连天地都在静听这家门大事的决断。
“门主,这是此次跃出‘不足阁’的子弟名单。”
何处将手中名册恭敬呈上,嘴角挂着欣慰的笑意:“本届考核成绩喜人,小沫依然稳居魁首,阿秀以半招之差屈居第二。”
“更令人振奋的是何夕、何年、何畏与何敢这几位后起之秀,个个都展现出了独当一面的能耐。”
“后辈中更是涌现出,何诗诗与何足卦饬这样的奇才。”
“门主,咱们何家这育苗之计,可真是结出了硕果啊!”
何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本届跃阁的子弟竟有这么多?”
“不知考官是...”
何处闻言立刻会意,拱手笑道:“门主放心,不足阁的考评规矩是祖宗定下的,断不敢有丝毫舞弊。”
“本届跃阁考核堪称历届最难,主考官正是暗柜首席杀手——‘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何不语。”
听到这个名字,何安的手微微一颤,茶盏在案上磕出轻响。
他神色凝重地追问:”考核之中...子弟们可都平安?”
何处低头沉吟道:“考题确实严苛,目标多是一流高手。”
“最终三人重伤致残,七人轻伤挂彩...”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余子弟倒是无碍。”
何安的指节在桌面上叩出沉闷的声响,良久才长叹一声:“唉,若不是这将来的乱世...”
他忽然顿住,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我定要废了这‘荐血’陋规!”
“咱们何家子弟的血...流得实在太多了。”
此言一出,房内顿时陷入死寂,只有茶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待茶烟散尽,何安收回手指,目光灼灼地看向何签:“签哥儿,我有一桩要事,须得你尽快操办。”
何签闻言立即起身,抱拳作揖道:“门主只管吩咐,德诗厅上下无不听命。”
何安抬手示意他坐下,神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马虎不得。”
“我欲组建一支背嵬营,作为我的亲军。”
“人数千人为宜,但须全是家门良家子。”
“每人配双马,持精铁长槊,背一石强弓,百炼手刀护身,着瘊子甲。”
“月饷两贯铜钱,所在门户免除年例。”
“每日清晨练骑战,晌午授儒家仁学,晚食后讲兵法韬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声恳切:“此事生死攸关,或是家门的保命底牌。”
“练兵须低调,切莫声张。”
“签哥儿,你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此事便托付于你...”
“望莫要让我失望!”
“少君,我只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