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拒人千里的警惕,似乎消融了一丝。
踏进厂房,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混合气味猛地包裹上来。
陈旧机油挥之不去的铁锈腥味、棉纺车间特有的粉尘絮毛味、还有一股蒸腾的、带着碱涩气息的浆纱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老纺织作坊的独特烙印。
光线昏暗,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白炽灯泡高高悬在巨大的三角形木梁上,投下昏黄而交错的光影。
厂房空旷高旷,显出几分破败,但又被井然有序堆放的棉纱卷筒和一排排轰然运转的机器填满。
几台庞大的铁家伙矗立着,是厂子的心脏。它们显然年头已久,庞大的铸铁机身被墨绿色的防锈漆覆盖,许多地方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褐色锈迹。
巨大的飞轮在皮带带动下沉重地旋转,发出节奏分明的、如同老牛喘息的“哐当……哐当……”声。
织机运作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无数梭子在往复穿梭,密集的咔嗒咔嗒撞击声、经线纬线高速交织的“唰唰”声,汇聚成一股持续不断的、几乎能撕裂耳膜的金属咆哮,疯狂地撞击着耳膜和胸腔,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在这噪声风暴的中心,几个女工如同礁石般沉默而稳定地站立着。
她们同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或灰色工装,头发塞进白色棉布帽子里,戴着袖套。
身形大多和林秀娥一样,瘦削却透着一股韧劲。
每个人都负责两三台机器,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飞速运行的织口。
她们的手指异常灵活稳定,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机器狂暴的震颤中,精准地接线头、换梭子、检查布面瑕疵。
动作迅捷利落,带着一种与机器搏斗多年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节奏感。
汗水浸湿了她们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工装,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的注意力都绷紧在眼前那一寸寸诞生的布面上。
林秀娥带着陈光明和徐平在巨大的噪声中穿行。她脚步很快,对机器的轰鸣早已习以为常。
走到一台看似最老旧、机身锈迹也最重的织机旁,她停下,弯腰从机器下方一个装废料的竹筐里,扯出一卷深蓝色的半成品布匹,抖开。
“喏,这是我们自己熬着劲儿琢磨出来的卡其布,十二盎司打底。”她的声音不高,却神奇地穿透了机器的咆哮,清晰地传入陈光明耳中。
陈光明立刻伸手接过。
这布一上手,心就猛地一跳!
厚!
沉甸甸的坠手感!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捻搓布面,指腹传来的触感紧密、坚实,经纬线饱满粗壮,绝不透光,用力搓揉也只在表面留下轻微的折痕。
凑近看,布料的纹理均匀细密,染色是纯粹的深蓝,没有丝毫浮色和不均。
“布边挺括不毛糙,紧实度……很好!”陈光明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林秀娥没说话,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往上牵了一下,像是被这行家般的评价触动。
她又走到另一台织着靛青色布料的机器旁,从旁边一个木架上随手抽出一卷成品布。
“这是我们用老法子染的劳动布,靛缸发酵,颜色吃进纱线里,不是浮在表面。厚重,耐磨。”
陈光明接过这块靛青色劳动布。
颜色是那种经过沉淀的深邃蓝黑,厚实的手感比刚才的卡其布更甚,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他二话不说,双手抓住布匹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朝两边狠狠一撕!
“嘶啦——”
一声沉闷紧绷的撕裂声响起。
布匹被扯开一道裂缝,但并没有应声断裂!
经纬纱线在巨大的拉力下绷紧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铮鸣,却依然顽强地连接着。
只有被扯开的纱线缝隙边缘,能看到靛青的颜色深深浸入纱芯,内外如一。
“好!”旁边的徐平忍不住激动地低吼出声,“光明哥,这布……扛造!绝对扛造!”
林秀娥看着陈光明用力后微微发红的手指关节,和他眼中骤然迸发的惊喜亮光,脸上那层冰霜般的疏离彻底融化了。
她拿起被陈光明撕开的那块布,指腹摩挲着撕裂处粗糙的纤维断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压抑已久的辛酸:“机器是老的,是捡国营厂不要的破烂拼起来的,轴承自己拿废铁车,齿轮坏了自己想办法锉,连染料都是自己上山采草药土法配的,可这手上功夫,”
她拍了拍身边那台哐当作响的老织机,“是当年上海国棉十七厂老师傅手把手教的,一点都没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憋屈多年的劲头。
那几个正在忙碌的女工似乎听到了,纷纷抬起头,朝这边望来。
她们布满汗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双熬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和林秀娥一样的、不服输的倔强光芒。
陈光明用力点头,“林师傅,我们要的就是这个实诚,光明厂的磐石工装,根子就在这厚实的布上,价钱,您开,规矩,您定,只要布的质量像这样,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不是问题!”
林秀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沉默了几秒钟。
厂房里只有机器的咆哮在轰鸣。
终于,她开口,依旧是那混合着吴语腔调的本地话,干脆利落:“先不说其他的,你先跟我来,浆纱、染色、成品库在后面,想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