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深处,密集的缝纫机声汇成一片单调而持续的海啸,“哒哒哒哒哒……”
成百台老式缝纫机在昏暗灯光下猛烈地点头,女工们低着头,双手在机针下飞快地推送着布料,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偶尔有质检员拎着一件刚下流水线的半成品上衣,皱着眉用力撕扯袖口稀松的缝线,线头嘣地断裂,质检员立刻用红粉笔在衣服前片上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那些被枪毙的衣服,被随手丢进角落一个半人高的竹筐,很快堆积成了小山。
一个穿着深蓝色涤卡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不耐烦地看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对陪同的陈光明说:“陈厂长,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红卫是国营老厂,生产任务重,车间排期都排到三个月后了!你们一个村办厂想搞代工?要求还那么细?什么针脚密度必须达到每厘米几针?哪有这种搞法!机器踩快点,针脚自然就稀点,速度快了才能降低成本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透着骨子里的优越和不以为然,“我劝你们啊,还是安心做做皮鞋吧,服装这行,水深着呢,别把皮鞋攒下的那点家底,都填到这穿衣吃饭的无底洞里。”
陈光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堆被红叉覆盖的残次品,平静地问:“杨科长,贵厂出的工装,工人兄弟反映穿不了多久就开线、拔缝,甚至崩扣,这问题怎么解决?”
杨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哎呀,这很正常嘛!干活人的衣服,哪有不磨损的?我们出厂检验都是合格的!工人穿得费,是他们操作不当!再说了,补补嘛,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才是咱们工人阶级艰苦奋斗的本色!”
他抬腕又看了一眼表,“不好意思陈厂长,我还有个会,失陪了。”说完,夹紧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嘈杂的车间。
徐平望着杨科长消失的背影,气得脸色发红:“厂长,这国营厂的鼻孔都长在头顶上了!明明是他们质量糊弄人,还扯什么艰苦奋斗!”
陈光明没说话,他踱到墙角那筐残次品旁,弯腰捡起一件被画了红叉的卡其布工装上衣。
领口歪斜,口袋高低不平,腋下的缝线更是稀疏得能塞进一根小指头。
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布料,又薄又脆,经纬线之间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拉力。
“用手都能撕开。”他低声说,把衣服丢回筐里,面粉般的粉尘在昏暗光线里扬起一圈灰雾。
他转身,目光穿透弥漫的粉尘和震耳欲聋的机器噪音,投向车间门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
闽江的晨雾还未散尽,光明远航叁号巨大的铁灰色船身已带着万钧之势,稳稳贴靠上自家码头的白色水泥桩。
汽笛的余音还在江面震颤,船艏甲板上,胡青山藏蓝色的身影已如铁塔般矗立,他脖子上挂着的铁皮哨子猛地被扯起——
“哔——!!”
尖利急促的哨音如同战斗的号角,狠狠撕裂了码头上惯常的嘈杂。
“卸货,服装,A区磐石专库,眼睛都给老子睁大喽,手脚放轻,这是咱光明的新货!”
“嗬,好家伙!”一个刚跳上甲板的装卸工老耿,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最上层一个袋子里露出的深蓝色工装肩部,那粗粝厚实的质感让他这个扛了半辈子大包的老码头都忍不住惊叹,“这布……跟帆似的,针脚密得……嘿!”
他粗糙的指腹能清晰感觉到布料经纬间那种饱满紧密的拉力,以及缝线紧密扎实的凸起感。
“耿叔,悠着点!”赵振邦紧随其后登上甲板,崭新的深蓝色工装穿在他身上竟也透出几分干练,他手里紧攥打开的硬壳文件夹,对着上面的库位图语速飞快,“A3区,1-5号架,优先卸卡其布工装套装,A4区,6-10号架,劳动布加厚工装外套,清点数目,对箱单,一个编码都不能错!”
叉车沉稳地将第一托盘的服装送入仓库A区深处新划出的磐石专区。
明亮的灯光下,卸下的包裹被迅速拆开检验。
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工装上衣被拎起,抖开。
厚实。
这是最直观的冲击。
12盎司的加厚卡其布,沉甸甸的坠手,布料颜色深沉均匀,毫无市面上常见工装那种稀薄透光或是洗几次就发白的廉价感。
肩部、肘部、后背这些易磨损区域,全部用同色的帆布进行了双层贴片加强加固。
铜质的光明磐石字样的方形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每一个都铆合得结结实实。
领口、袖口、下摆、所有拼接缝份的边缘,全部用双股高强尼龙线,以远超标准的每英寸12针的密度,进行了两道平车缝线加固,针脚细密匀称得如同机器雕刻。
“我的老天爷……”跟着进来查看的余安,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抓住一件靛青色的劳动布夹克的袖子,用尽力气狠狠朝两边一扯!
布料发出沉闷紧绷的嘣声,纹丝不动,连一丝多余的纤维都没被扯起。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扛造!”他咧开嘴,黝黑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扛造就对了!”陈光明沉稳的声音在库区门口响起。
他一身半旧的灰色工装,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靛青色、深蓝色、军绿色,像在检阅一支沉默而坚韧的军队。
“这是给码头扛包的兄弟穿的,给脚手架上讨生活的爷们穿的,给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的师傅穿的,要的就是这一身实诚,这些可不是那些破烂货能比的。”
陈光明笑道,经过这段时间对市场的观察,他对自家的这些货信心十足,感觉打开市场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