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厂长猛地站起身,“赌了!国栋!”
“厂长?”林国栋的心提到嗓子眼。
“去,跟他谈!”王副厂长一掌拍在桌上,“底线两艘三百吨的,打包价三十二万,最低了,首付款必须三成,九万六,一个月内再付五成,剩下两成可以给他半年,这是厂里能承受的极限,告诉他,这是看在长期合作和解决我们燃眉之急的份上,血亏,跳楼价,他要再压,这买卖就黄了,我们另找买主!”他盯着林国栋,“另外,那两艘新订的220吨,预付款必须按合同,三天内,一分不少!”
林国栋心头狂震。
三十二万打包两艘三百吨高档货轮?
这价格简直是白送!
首付九万六,一个月后再付十六万,半年尾款这付款条件宽松得不可思议!
但厂长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光芒告诉他,这确实是最后的底线,船厂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是,厂长,我马上去谈!”林国栋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外冲。
“等等!”王副厂长叫住他,眼神复杂,“国栋,厂子就看这一锤子了,谈成了,你是功臣。”
林国栋重重点头,拉开门,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小包厢。
包厢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漂浮的茶叶沉在杯底。
胡青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厚实的胶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噪音。
他时不时凑到门边,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又焦躁地搓着自己粗糙的大手。
“光明,你说能成吗?”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嗓子问,“三百吨,进口机子,老天爷,这要是真弄回去......”
陈光明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旧木沙发上,背脊挺直。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早已没了热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船厂方向。
巨大的龙门吊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移动,勾勒出钢铁的骨架。
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也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等。”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
一旁的徐平,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紧紧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口和窗户,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紧绷姿态。
“吱呀——”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阵风。
林国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没了之前的职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亢奋和巨大压力的复杂神情,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包厢里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林国栋反手关上门,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也不管冷热,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水渍顺着他有些松垮的嘴角流下,洇湿了涤卡中山装的领口。
他抹了一把嘴,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向陈光明:“陈厂长…...王副厂长…...拍板了。”
胡青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平抱着包的手更紧了些。
陈光明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林科长辛苦了,厂里怎么说?”
“两艘三百吨的近海轮。”林国栋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打包价三十二万。”
他死死盯着陈光明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同时抛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被接受的付款条件:“首付三成,九万六,签补充合同后三天内,必须到账,一个月内再付五成,十六万,剩下的两成尾款六万四半年内结清!”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这是王副厂长亲口定的底线,血本无归的价,厂里已经仁至义尽了,陈厂长,只要您点头,船就是您的,就在码头上,您随时能开走,要是还觉得不行。”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三十二万?!”
胡青山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价格低得超乎想象!
但紧随其后的付款条件又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九万六首付?
三天?
刚签下的两艘220吨的预付款第一笔八万三还没着落呢!
再加上这九万六将近十八万!
一个月内还要再付十六万?
他感觉一阵眩晕,下意识地看向陈光明。
徐平抱着帆布包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包厢里死寂一片,只有林国栋粗重的喘息声。
陈光明沉默着。
他缓缓放下手中冰凉的茶杯,陶瓷杯底磕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他没有看林国栋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也没有理会胡青山和徐平投来的焦虑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包厢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国栋额头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太阳穴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胡青山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徐平感觉自己怀里的帆布包变得越来越沉重,几乎要抱不住。
就在林国栋的神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或恳求时,陈光明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林科长。”陈光明的声音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