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务实,“既然厂里急需回款,而我们光明厂,也深知运力就是生命线,您看这样行不行?”
林国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陈厂长,您……您的意思是?”
“我们刚签了两艘220吨的订单,这是解决眼下困境的。”陈光明清晰地阐述,“但您说的这两艘三百吨的船,其性能和配置,确实令人心动,也符合我们未来发展的长远规划,只是,我们刚刚投入了二十七万多订新船,短期内再吃下两艘三百吨的,资金压力确实如山啊。”
他观察着林国栋的表情,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才抛出关键条件:“不过,如果贵厂能在付款方式上,给我们一个极其宽松、极其有诚意的空间,同时,在价格上……能考虑到我们一次性解决贵厂两大难题的情分,给予一个真正体现急售和长期伙伴诚意的地板价,我陈光明愿意担这个风险,想办法筹措资金,把这两艘船也一并接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国栋:“四艘船,我们一次性解决,两艘按原合同执行,两艘违约船,我们现款现提,但价格和付款周期,必须让我们能喘得过气,林科长,您看,王副厂长那边,还有厂里,能下这个决心吗?现在,机会和时间,都很宝贵。”
陈光明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国栋心上,又像是一剂强心针。
四艘船的订单!
其中两艘是立刻就能变现的包袱!
虽然价格和付款条件肯定要被狠砍一刀,但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能最快最大程度止损的方案!
而且,陈光明表现出的魄力和对长期伙伴的暗示,也极具分量。
林国栋的心脏砰砰狂跳,他知道,一个可能改变他销售科业绩、甚至影响厂里资金链走向的重大抉择,此刻就压在他和王副厂长的肩上了。
他猛地站起身,“陈厂长,您……您请稍坐片刻,喝口茶,我这就去请示王副厂长,马上给您答复!”
说完,他几乎是小跑着再次冲出了包厢,留下陈光明、胡青山和徐平面面相觑。
胡青山张大了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压低嗓子吼道:“光……光明!三百吨,进口机,现船?!咱……咱真要一起吞了?!”
陈光明缓缓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意。
林国栋几乎是撞开王副厂长办公室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的。
王副厂长正捏着眉心,对着桌上一份摊开的报表,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办公桌对面,财务科长老陈脸色灰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厂长!”林国栋的声音带着破音,“机会来了!”
王副厂长猛地抬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股烦躁取代:“国栋,火烧眉毛了还什么机会?那两艘三百吨的堵在码头上,每天烧的都是钱,下家呢?”
“下家就在楼下!”林国栋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刚才签合同那个温州的陈光明,陈厂长,他愿意把那两艘三百吨的一起接下!”
王副厂长愣住了。
老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接两艘?加上他们刚签的那两艘新的?四艘?”
他的声音干涩发颤,“我们听错了?”
“千真万确!”林国栋语速快得像打机枪,“他亲口说的,四艘船,一起要,两艘新订的220吨按原合同走,那两艘烫手山芋,他现款现提,但条件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陈光明提出的极其宽松的付款方式和真正体现急售和长期伙伴诚意的地板价两个核心条件,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出来。
王副厂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靠回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斑驳的桌面。
老陈紧张地看着他,又看看林国栋,呼吸都放轻了。
“现款现提…...”王副厂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好大的口气,老陈,账上那点钱,够买几条船锚?”
老陈喉结滚动一下,艰难地报出那个数字:“十万出头,厂长。”
他补充道,“而且,他们那两艘220吨的预付款,合同规定三天内付第一笔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八万三千多,现在影子还没见着。”
一股沉重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
十万块,在一个庞大的国营船厂面前,杯水车薪。
王副厂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国栋,那个陈光明底细你摸清了多少?他那个光明厂,真有这个实力?别是空手套白狼,把我们当猴耍!”
“厂长,我仔细盘问过,也看过他们的介绍信和合同副本!”林国栋急忙解释,“他们有制衣厂、皮鞋厂、塑编社,在省城有供销总站,胡青山那个船老大一看就是真跑船的,风里来浪里去磨出来的,陈光明这个人不简单,眼神稳得很,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敢开这个口,肚子里没点干货不可能,而且,他明确提出要现船,省了工期,这点非常关键,错过他,那两艘三百吨的,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出手!”
“地板价,宽松付款。”王副厂长咀嚼着这几个词,“他的底线,你觉得是多少?厂里的底线,又在哪里?”
林国栋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厂长,陈光明很精明,他肯定猜得到我们火烧眉毛,我估摸着他的心理价位那两艘三百吨的,恐怕会往十五万,甚至更低砍,至于付款,他刚付了八万多预付款,再要现款吃下两艘三百吨,就算杀到十五万,他也得再掏三十万,这几乎不可能,他提宽松,意思恐怕是分期,或者用别的抵!”
“十五万。”王副厂长的手指骤然收紧。
成本超二十万的船,十五万出手,简直是剜心割肉。
但老陈绝望的眼神和林国栋脸上的急切,像冰冷的针扎着他。
那两艘船多停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银行的催款单也随时可能拍在桌上。
“老陈。”王副厂长声音嘶哑地开口。
“最多半个月,厂长。”老陈很无奈,“再回不了血,下个月工资都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