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没有应声，只是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快速说道：“是我，马副局长的秘书小张，陈老板，今天下午船坞角那场火，烧得太猛了，王局回去后，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说供销总站是台州湾改革闯将，是标杆。”
小张的语速又快又急，“陈老板，明天一早，你直接去二轻局集体资产管理办，找新主持工作的李副主任，他是马副局的人，懂意思，带上钱，带上你们供销总站的资质材料，姿态……姿态要做足，但价钱……马副局的意思，价钱可以谈，只要程序上干干净净，懂吗？”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那头干脆利落地挂断。
陈光明缓缓放下听筒，听筒底座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陈哥？”余平试探着问，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马副局长的秘书。”陈光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通石破天惊的电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明天一早，我们去二轻局资产管理办，谈船坞角，马副局急了，要快，要干净。”
余平的眼睛在灯光下骤然放光，如同点亮的星子：“价钱……”
“照我们商量的办，主动提价。”陈光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这钱，花出去，买的是太平，买的是根。余平，把账上能动用的钱，分几份，信用社能取多少现金就取多少现钞，大额的带上银行本票，务必让李副主任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实力，资质材料，你再连夜核对一遍，不能出半分纰漏。”
“明白！”余平霍然起身，所有的疲惫都被巨大的兴奋驱散，他抓起桌上的材料，脚步带风地冲下了吱呀作响的铁楼梯，去叫醒沉睡的会计和出纳。
沉寂的仓库底层，很快响起翻动账簿、点数钞票和低声交代任务的声响。
陈光明没有动。
他走到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破窗户前，用力推开。
冰冷咸腥的海风猛地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煤油灯火苗剧烈跳动。
远处，台州老城区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而船坞角那片荒滩的方向，只有无边的、沉甸甸的黑暗，但在陈光明的眼中，那黑暗里，仿佛已经矗立起高耸的仓库、明亮的维修车间和宽阔的硬化货场。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滩涂，投向更南方，三家村的方向。
他摸出怀里那个磨得光亮的黄铜煤油打火机，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那是林雨溪的名字缩写。
他转身，摇响了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摇把电话。
“喂？”线路接通，一个温柔又带着点睡意朦胧的女声传来，正是林雨溪。
“雨溪，是我。”陈光明的声音低沉下去，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弛，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光明？”林雨溪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带着关切，“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台州那边……”
“事定了。”陈光明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船坞角，明天就去签协议，拿地，供销总站在台州湾，要扎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是长长的一声呼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太好了！”
林雨溪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喜悦，“我就知道你能行，家里都好，孩子刚睡下，今天还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陈光明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快了，等这边地基打下去，我就回去看你们，钱的事也不用担心了，账上趴着三十多万，船坞角稳了。”
“钱够用就好，家里都好，你别太拼，注意身体。”林雨溪絮絮地叮嘱着，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牵挂，“厂里这边也顺，新招的工人上手很快……”
隔着几百里嘈杂的电话线，听着妻子温软的絮语，陈光明紧绷的神经一点点舒缓。
窗外的海风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骨。
他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直到话筒里传来孩子翻身模糊的呓语。
“孩子醒了，我得去看看。”林雨溪的声音带着歉意。
“嗯，睡吧，等我回家。”陈光明最后说了一句，轻轻挂上电话。
他拿起桌上那个冰冷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早已凉透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
二轻局大院。
灰扑扑的三层苏式小楼，带着计划经济时代特有的刻板与肃穆。
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警惕地看着外面。
陈光明等人已经到了。
余平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走到传达室窗口，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谦卑又不失体面的笑容：“同志，我们是路桥供销总站的，跟资产管理办李副主任约好了，来谈船坞角老厂区的事情。”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登记簿，慢条斯理地翻找，半晌才抬起眼皮：“哦，供销总站……陈光明？进去吧，二楼最东头那间，车不能进院，停外边。”
“谢谢同志。”余平点头哈腰，转身快步回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陈哥，李副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
陈光明推门下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仔细梳过，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沉稳，只有眼底那几缕熬夜的血丝，透露出昨夜的不平静。
他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大院。
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
余平抱着帆布挎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几个骨干则悄然散开，看似随意地守在了办公楼门口和车附近。
二轻局的走廊幽深而安静，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灰尘和劣质油墨混合的沉闷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