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接过烟,就着大姨父划亮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重的烟雾,脸上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些,“租?买?”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本地人特有的优越感,“想得倒挺美,这地方,以前是三棉纺的仓库,后来三棉纺不行了,挪地方了,这仓库就归了区里的物资回收公司管着。”
他拿烟的手点了点那片废墟:“回收公司?哼,名头好听,就是管破烂的,他们自己都半死不活,哪顾得上管这片破地方?就是挂个名头,等着哪天上面有说法,或者有哪个冤大头单位来接盘。”
他又吸了口烟,眼神在大姨父和周小海脸上来回扫,“你们真想弄地方,喏——”
他下巴朝围墙豁口旁边那排低矮破败的平房努了努,“那边有几间以前放杂物的破屋子,倒是空着,归街道管,你们真想弄,去找街道办的王瘸子问问,租金便宜是便宜,但地方小,屋顶还漏雨。”
“那……这么大一片院子,还有这些大库房呢?”周小海忍不住插嘴,指着里面那几栋巨大的建筑,“这些就真没人管了?白白荒着?”
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嘿嘿笑了两声,“小后生,口气不小,那几栋大库?那是国有资产,是能随便动的?别看现在破成这样,它姓公,谁敢乱动?租?没人敢租给你!买?更是天方夜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回收公司也就隔几个月派人来转一圈,看看墙倒没倒,别砸着人就算完事,你们啊,死了这条心吧,真要找地方,还是看看旁边那些小破屋实在点。”
他说完,似乎觉得跟这群外地人没什么好聊的了,摆摆手,拎着他的破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踱回了他的废旧物资临时管理点,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国资……姓公……”大姨父咀嚼着这两个沉重的字眼,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小海几个年轻后生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难道光明哥看中的捡漏,竟是这么一块看得见却绝对摸不得的硬骨头?
城南光明批发部里,人气如同烧开的滚水,喧嚣鼎沸。
省建三公司那两千套工装的大单,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省城各个角落的小老板和采购员。
柜台前挤满了人,问价的、看样的、急着催货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光明和大姨父,连同新加入的周小海等人,忙得团团转,嗓子都喊哑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现金和订货单塞满了抽屉,沉甸甸的。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汹涌的人潮才稍稍退去一些,留下满地的烟蒂和踩脏的脚印。
陈光明顾不上喝口水润润冒烟的嗓子,立刻把大姨父和周小海叫到后面那个堆满货物、只容得下几个人转身的小隔间里。
“怎么样?”陈光明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盯住大姨父和周小海。
大姨父抹了把脸上的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兴奋褪尽,换上的是浓重的忧虑。
他把清晨在城西看到的情况,特别是那个看门老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国有资产、姓公、没人敢动,这几个词时,他的语气格外沉重。
“光明,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姨父最后总结道:“地方是真大,位置也合咱们的心意,靠着老货运站,将来走货肯定方便,可那几栋大库房……唉,是块硬骨头啊,那看门的老头说得在理,公家的东西,多少眼睛盯着?咱们一个个体户,想碰?难,我看,还是得另想办法,要么租旁边街道管的小破屋凑合,要么再看看其他地方?”
奔波一上午看到的巨大空间与触不可及的国有身份形成的落差,让他倍感无力。
周小海年轻气盛,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光明哥,那地方真的太好了,院子大得能跑马,库房虽然旧,可那墙,那柱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就是太旧了没人修,咱们要是能弄过来,稍微拾掇拾掇……”
他比划着,“比咱们现在这小门脸,强一百倍,可惜……公家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无奈。
隔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市场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陈光明背对着他们,面朝着隔间里堆积的货物,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旁边一个装纽扣的硬纸箱,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在大姨父和周小海的心上,让他们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们知道,陈光明在做决断。
终于,陈光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大姨父预想中的沮丧或放弃,眼睛亮得惊人。
“公家的东西……没人敢碰?”陈光明呼出口气,“没人敢碰,不代表不能碰,政策是什么?政策就是用来打破僵局的,三棉纺倒了,仓库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旧的模式走不下去,说明资源在浪费,政府难道愿意看着这么大块地方一直这么烂下去?看着它一文钱不值地荒废着?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改革,是搞活经济,省里市里,天天在喊打破大锅饭、盘活闲置资产,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这仓库,就是最典型的闲置资产,它荒在那里,对谁都没好处,只要我们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证明我们接手后,能把它用起来,能创造价值,能给国家交税,能解决就业……”
“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大姨父,小海,光看不行,光听一个看门老头的话更不行,咱们得干两件事。”
“第一,你去街道办,找那个王瘸子,想办法打听清楚,这几间小破屋的底细,探探街道的口风,能租最好,租下来哪怕当个临时落脚点,也是咱们钉在城西的一颗钉子”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目光转向周小海,“小海,你脑子活络,胆子大,这几天别的事先放一放,带上你那几个兄弟,就给我钉在城西,目标是那个物资回收公司!”
周小海精神一振,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光明哥,你说,要我们干啥?”
“盯梢!摸情况!”陈光明的指令简洁有力,“他们公司大门朝哪开?管事的领导姓甚名谁?平时坐办公室还是往外跑?几点上班?开什么车?喜欢去哪家饭店吃饭?跟什么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对那片破仓库,到底是什么态度?是彻底不管不顾当包袱,还是想甩又甩不掉?有没有人想打它的主意?”
“你们就扮成找活干的,或者收废品的,想办法跟他们门卫、普通职工搭上话,请根烟,喝杯茶,一点一点给我把底细摸清,记住,要小心,别让人起疑,我要知道,这个地到底是谁在管,管的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公家的门再高再厚,也总得有个门缝,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缝,然后,把它撬开!”
周小海用力一拍胸脯:“光明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保管把那回收公司的底裤都……呃,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脸上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大姨父看着陈光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街道办。”
……
三天后的傍晚。
喧嚣了一天的光明批发部终于清静下来。
陈光明坐在柜台后,细核对着周小海他们带回来的、写在皱巴巴香烟壳纸上的情报。
“物资回收公司经理叫张广发,五十二岁,以前是三棉纺管后勤的一个副科长,三棉纺不行了才调到回收公司。”周小海压低声音,“这人没啥大本事,但资格老,爱摆点小架子,烟瘾大,最喜欢抽牡丹。”
“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才晃悠到公司,下午三点多就溜号了,公司效益差得很,工资都发得不及时,底下工人怨气挺大。”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那片仓库,在他们公司内部就是个笑话,根本没人管,回收公司自己那点破烂都堆不满一个小库房。”
“去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想租靠路边那间最小的库房堆木材,报告打上去,被张广发一句国有资产不能轻易动给顶回来了,听说私下里还嫌人家给的好处费少!”
“公司里管仓库登记的老李头偷偷跟我们说,那片地方就是张广发用来摆谱、显示自己管着大资产的幌子,实际上就是个烫手山芋,区里领导提起来都皱眉,觉得是负担,又怕处理了担责任。”
陈光明的手指在张广发、牡丹烟、摆谱、烫手山芋、怕担责任这几个词上重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