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费他敢收,说明有缝可钻。”
“怕担责,说明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上头还有人盯着。”陈光明脸色平静的分析着。
“他爱面子,爱排场,还爱抽好烟,这就是缝儿。”
话音刚落,木板隔断外传来大姨父刻意提高的嗓门:“哎哟,王干事,您今儿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快请进快请进,光明,光明,王干事来了!”
陈光明立刻将手里那支牡丹烟塞回烟盒,连同整包烟一起迅速地揣进裤兜,脸上瞬间堆起笑容,掀开布帘迎了出去。
市场管理处的王干事背着手站在柜台前,正打量着墙上装裱好的那套靛蓝工装样品,旁边跟着个抱着登记簿的年轻办事员。
“王干事,欢迎欢迎,您可是我们小店的贵客,蓬荜生辉啊。”陈光明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王干事的手用力摇了摇,动作自然地将王干事引向那套样品,“您瞧瞧,这就是省建三公司签了合同的首批样货,用的是我们厂自己消化那批出口转内销的加厚尼龙料子,这标识绣工,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琢磨出来的土办法,压脚底板磨砂,针脚又密又牢!”
王干事矜持地点点头,手指摸了摸工装肩部的双层加厚处和腋下的透气网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嗯,看着是比帆布利索精神,小陈啊,你这铺子位置是偏了点,可东西硬,路子正,省报的李记者回去可把你夸了一顿,说是个体经济的苗子,给咱市场也争了光。”
“都是政策好,领导们支持,市场管理处关照!”陈光明笑得诚恳,眼角余光瞥见大姨父已经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摸出两瓶用红绳拴着的汽水,塞给王干事和那小办事员。
他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就是这位置……好货也怕巷子深,王干事,不瞒您说,省建的单子一下来,后面跟着问价的不少,可人家一看咱这犄角旮旯,心里总有点打鼓,怕咱是小门小户,供货不稳当。”
“我这几天愁得呀,做梦都想在市场中心地段盘个大点的地方,当个正经的供销中转站,把货稳稳当当地铺到省城,甚至邻省去,那才叫不辜负领导们的期望,不辜负咱先进榜样这块牌子不是?”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可这好地段,难找啊……”
王干事拧开汽水瓶盖,呷了一口。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目光炯炯、说话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心里门清。
陈光明这是借着诉苦在探口风,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实力,省建的大单子都拿下了,还上了省报,他想扩张,合情合理。
这小子,是个人物。
“嗯,想法是好的。”王干事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中心地段嘛,临街铺面紧俏得很,租金也咬手,不过……”他拖了个长音,似乎在权衡什么,“城西那边,靠近老货运站那块,倒是有些大地方,以前的老厂子,仓库什么的,就是……破败了点,手续也麻烦些。”
陈光明心头猛地一跳,城西老货运站附近!
这不正是周小海盯着的三棉纺仓库所在地吗?
王干事这话,看似无意,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瞬间点亮了一个方向,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既惊讶又充满兴趣的表情:“哦?王干事您是说……”
“嗨,我也就随口一提。”王干事摆摆手,恢复了那种带点疏离的官方口吻,“那都是些老大难,区里物资回收公司管着的硬骨头,多少年了也没盘活。”
“手续复杂,牵涉部门多,没点魄力和路子,碰都别碰,行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经营情况,省建的单子好好做,别出岔子。”他放下喝了一半的汽水,带着办事员转身走了。
送走王干事,周小海从布帘后探出头,“哥,王干事这哪是随口一提?这分明是递话啊,他肯定知道点内情,或者……那张广发,没准跟他通过气?”
陈光明回到小隔间,“王干事这种人,无风不起浪。”
他眼神沉静,闪烁着分析的光芒,“他提到城西老货运站附近的仓库,又点明是物资回收公司管的硬骨头,还特意说了手续复杂,这是暗示,那里有戏,但水很深。”
“他最后那句没点魄力和路子别碰,听着是劝退,其实是提醒,得找对路子,拿出足够打动人的东西。”
“魄力我们有,路子……”周小海皱眉,“难道真得给张广发塞个大的?可雨溪嫂子电话里千叮万嘱,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买布、添车、盘铺子、发工钱,样样都等着钱救命呢,给他塞多了,咱自己周转就悬了。”
“塞钱是下策,也是险棋。”陈光明果断摇头,将手里的牡丹烟在桌角轻轻顿齐,“张广发爱收茶水费,说明他贪,但也说明他胆子还没大到敢明目张胆狮子大开口的地步,这种人,更在意的往往是面子、是稳妥、是能不担责任地把事办了。”
他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市场,“区里想把仓库这个包袱甩掉,又怕担责……王干事递话……张广发想捞好处又不敢太放肆……”
他猛地一拍桌子,“有了。”
“我们不找他谈租仓库,我们找他谈合作,谈盘活国有资产,谈解决就业,小海,你立刻再去回收公司附近转,重点打听两件事,第一,张广发家里或者亲戚里,有没有待业在家的年轻人?第二,区里分管工业或者国资的,是哪位领导?作风如何?大姨父!”
“哎,在呢!”大姨父闻声立刻掀帘进来。
“您老路子广,想法子,看能不能搭上区物资局或者主管国资这块的线,哪怕是个能递上话的办事员也行,姿态放低,就说我们光明制衣厂,响应政策号召,想为区里分忧,盘活闲置资产,同时解决一批待业青年的工作问题!”
“我们不是去求他租仓库,我们是去帮他张经理解决难题、送上政绩的!”
……
三天后,下午三点。
区物资回收公司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里。
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广发正靠在掉了漆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手里把玩着一包刚拆开的大前门,桌上泡着杯浓茶,茶叶梗子浮浮沉沉。
他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半旧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自有一股老国营单位干部的矜持和不易接近。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进来。”张广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陈光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的微笑,手里没拿烟,也没提东西,只夹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张经理,您好,我是三家村光明制衣厂的负责人,陈光明,冒昧打扰您了。”陈光明笑着说。
张广发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光明一番。
年轻人,衣着普通但整洁,眼神很亮,透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气。
他听说过光明制衣厂和陈光明这个名字,省报的报道虽然没细看,但只言片语还是飘进过耳朵。
不过,个体户就是个体户,在他眼里,分量还差得远。
他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等着对方的下文,那姿态分明写着,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陈光明仿佛没看见对方的冷淡,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展开,轻轻放在张广发面前。
展开的版面,正是省商报那篇关于城南土产日杂市场个体经济的专题报道,陈光明和那套靛蓝工装样品的照片赫然在目,标题醒目。
“张经理,这是我们厂的一点情况,省报的同志给做了个小报道。”陈光明语气平和,带着一种汇报工作的诚恳,“主要是讲我们怎么在政策支持下,把一批积压的出口转内销尼龙布盘活,解决了原料问题,也做出了点适应市场的新产品,最近刚和省建三公司签了个两千套工装加工具包的合同。”
他手指点了点照片旁边的文字,“喏,这里也提到了我们厂是三家村的集体企业,解决了村里和周边不少劳动力就业。”
张广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报纸上的照片和文字。
省报的报道,省建三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