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票,就意味着必须抢在开车前挤上车门,否则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的车票是11车,但站台上人头攒动,视线受阻,只能凭感觉往前跑。
列车员站在车门踏板上,用尽全力阻挡着试图涌上车的人流,嘶喊着:“别挤了,里面满了,满了,上不去了!”
“同志,我们有票,让我们上去!”大姨父挥舞着车票,但列车员根本无暇理会,只顾着阻拦眼前的人群。
陈光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上不了这趟车,耽误了时间,厂里那边……
他目光扫过,看到12号车厢门口似乎稍微松动一点,立刻拉着大姨父:“这边!”
两人连推带挤,终于在列车员疲惫地让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几乎是被人流硬生生地塞进了车厢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混合着热浪,瞬间将他们吞没。
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食物味、煤烟味……
车厢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的桑拿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硬座车厢里早已超载。
狭窄的过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三人座的硬座椅上,往往挤着四个人,甚至还有孩子坐在大人腿上。
座位底下也塞满了巨大的行李包裹,甚至能看到有人蜷缩在里面睡觉。
行李架上更是堆得如同小山,编织袋、麻袋、扁担、行李箱摇摇欲坠,还有装着活鸡活鸭的竹笼子,散发出阵阵异味。
陈光明和大姨父被卡在车厢连接处附近,动弹不得。
脚下是油腻腻的地板,旁边就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厕所门。
连接处空间相对大一点,但也站了七八个人,抽烟的、打盹的、扶着行李发呆的。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哐当声,混杂着车厢内嘈杂的人声,形成巨大的噪音。
“呼……”大姨父抹了把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将装烟酒的旅行袋竖着放在自己两脚之间,用腿夹住,又拉了拉陈光明的胳膊,示意他也把帆布包放在身前护好。
“总算上来了,找个地方靠靠。”
陈光明的军大衣早已脱下,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蓝色工装也汗湿了一片。
他学着大姨父的样子,把帆布包放在脚下,整个人贴着冰冷的车厢壁,试图获得一点支撑。
“呜——!”
长长的汽笛声响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绿皮长龙缓缓启动了。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站牌、城市边缘低矮的房屋,开始向后移动。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告别声,但很快又被沉闷的噪音淹没。
火车驶出温州站,速度渐渐提了起来,但车厢内的拥挤丝毫未减。
过道上的人随着车体的晃动而摇摆,不时踩到别人的脚,引来低声的抱怨。
陈光明和大姨父紧紧靠在一起,勉强稳住身形。
每一次停车靠站,都是一场新的混乱,下车的拼命往外挤,上车的拼命往里冲,咒骂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车门处的列车员嗓子早已喊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浙南冬日苍茫的田野、连绵的山丘、点缀其间的村庄,在暮色中快速掠过。
“饿了吧?吃点饼。”大姨父从帆布包最外层掏出一个用干净纱布包着的梅干菜肉饼,递给陈光明。
陈光明接过,用力咬了一口。
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他拿出搪瓷缸子,小心地拧开盖子:“喝点水。”
两人就着凉开水和硬饼,在摇晃的车厢里默默吃着晚餐。
周围也有人拿出干粮,馒头、烙饼、煮鸡蛋的气味弥漫开来。
“光明。”大姨父压低声音,凑近陈光明的耳朵,盖过隆隆的车轮声,“到了省城,怎么个章程?那几个人,是直接找上门,还是……”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装着烟酒的袋子。
在这种环境下,谈论如此重要又敏感的事情,必须万分小心。
陈光明咽下嘴里的饼,也压低了声音,思路清晰,“不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省城轴承厂找老姜,探探口风,就说瑞安乡下小厂,想弄点淘汰的旧轴承,看能不能搭上话。”
“我去纺织机械厂那边转转,看看情况,刘工和孙科长那边,得看机会,最好能有人引荐一下,直接上门太扎眼,林会计给的电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打。”
大姨父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老江湖的沉稳:“明白,北方这些厂子,门道深,咱们带着东西,也带着文件、介绍信,软硬都得有。”
“主要是缝纫机,新友谊牌的,还有配套的锁眼机、钉扣机,这次一定要弄到!”
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厚厚一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和中央一号文件的复印件。
“嗯,钱也备足了,四万现金,加上批发中心凑的三天流水,差不多五万出头,只要能拿到协作价,扫他个几十台新机器回来,如果能更多就更好了!”
陈光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两人低声交谈,规划着细节,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人,车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大部分人昏昏欲睡,或是疲惫地发呆,连接处烟雾缭绕,几个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漫长的旅程还在继续。
时间仿佛被车轮的哐当声拉得无比漫长。
陈光明倚靠着冰冷的车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交替闪过厂里轰鸣的缝纫机、仓库里飞速减少的布料堆、大解放满载货物奔驰在公路上的情景、胡青山船队穿梭瓯江的帆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帆布包摸了摸里面那份厚厚的文件袋,路是人闯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喧闹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均匀的鼾声和车轮永不停歇的轰鸣。
陈光明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脑袋抵着冰凉的车壁,意识开始模糊。
“哐当!”火车猛地一个颠簸,将他惊醒。
他下意识地低头,确认脚下的旅行袋还在,大姨父就在旁边,靠着车厢壁,似乎也睡着了,但一只手还紧紧按在装着烟酒的袋子上。
陈光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闷热空气涌入胸腔,他望向车窗外,夜色如墨,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同寒星般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庞大的绿皮火车终于在剧烈晃动中停稳。
车厢里凝固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撕裂,昏睡的人们如同被惊醒的蚁群,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省城,省城到了!”
“让一让,让一让,下车了!”
“谁踩我脚了!”
“我的包,包别拽!”
陈光明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瞬间取代了车厢的闷热,他下意识地先低头,脚下装着牡丹烟和茅台、用旧棉袄裹紧的旅行袋还在,他立刻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攥紧了提手。
旁边的大姨父也几乎是同时惊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恢复了警觉,第一时间确认了胸前紧紧抱着的帆布包。
车厢连接处原本拥挤的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拼命向狭小的车门涌去。
下车的和急着上车的在门口挤成一团。
“跟紧我!”大姨父低吼一声,用肩膀和胳膊肘奋力在人墙中顶开一条缝隙。
陈光明一手死死攥着旅行袋,一手护住胸前的帆布包,紧贴着大姨父的后背,几乎是脚不沾地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向前移动。
“快走!别挡道!”后面的人推搡着。
陈光明和大姨父终于踉跄着挤出车门,踏上了湿冷、坚硬的水泥站台。
两人都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和敞开的旧军大衣,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把衣服裹得更紧。
“东西……都没事吧?”大姨父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涌动的人潮。
“在。”陈光明用力点头,快速摸了摸帆布包硬硬的轮廓,又掂了掂脚下旅行袋的重量,心才稍微落定。
站台上的喧嚣并未因火车停稳而平息,反而更加鼎沸,推着小车卖劣质面包、茶叶蛋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梭,高声叫卖,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挥舞着小旗疏导着方向。
“出口在那边!”大姨父经验老到,迅速辨识出人流的主要去向。
“包子!热乎的大肉包!”
“旅店!国营招待所!热水暖气!”
“要车吗?三轮!三轮车去市里!”
几辆刷着绿漆、顶上挂着出租牌子的老式轿车和更多的人力三轮车杂乱地停在广场边缘,司机们叼着烟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出站的人群。
陈光明四周扫视着,打量着这个时间段,跟自己记忆之中完全不一样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