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送完一圈货,大解放往回开。
余平坐在副驾驶座上,反复翻动那本订单簿。
大解放买的太值了,不知道给他们带来多少订单。
陈光明闭目靠在椅背上。
订单雪片般涌来本是天大的喜事。
供销总站开业时,张婷指挥装卸队将首批代工点半成品入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胡青山的船队正昼夜不停穿梭于瑞安与温州港。
连菜头哥在虹桥镇的家电生意都因大解放的运力主动找上门签了运输合同。
可此刻,仓库里飞速消耗的布料库存。
货提升了,厂里如果生产不出来,那也是白搭。
他回到供销总站的时候,就接到了林雨溪的电话。
林雨溪正是因为厂里产能不够来找陈光明商量的。
陈光明放下林雨溪的电话,深吸口气。
产能果然更不上了。
他想了想,又打电话给大姨父。
“光明,是不是车间又告急了?余强那边报过来,说这个月深青劳保服的订单量又涨了三成……”大姨父道。
“嗯,机器不够。”陈光明点点头,“新招的女工可以练,布料能调,订单能接,唯独缝纫机,卡死了产量,靠零敲碎打收二手货、等县里特批的那点份额,杯水车薪。”
“大姨父,还记得你上次提过的北方路子吗?林会计给的那几个联系人。”
大姨父心头一跳,立刻想起上次在平阳设备厂门口拿到的那张写着几个北方国营大厂内部联系人的纸条。
“记得,省城轴承厂的老姜,省城纺织机械厂的刘工,还有省城一家轻工设备库存科的孙科长,都是林会计通过电话秘密递的线,可靠!”
“就是他们!”陈光明脸色凝重的点头,“你跟我跑一趟,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搞几台二手机,要干就干大的,新友谊牌缝纫机,配套的锁眼机、钉扣机,有多少,扫多少,协作价、计划外指标,是根救命稻草,咱们必须抓住!”
大姨父沉吟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决心一下。
陈光明开始做准备。
资金是头等大事。
陈光明翻出林雨溪连夜整理的账本。
批发中心现金流优先保障代工点货款和原料款,万全店的利润刚投入塑编社扩产,皮鞋厂的回款倒是快……
他当机立断,让王会计从皮鞋厂账户紧急抽调四万块现金,又让林雨溪协调批发中心三天的营业流水集中汇拢。
“光明,这钱……”林雨溪看着账面上骤然缩水的数字,有些迟疑。
现在正是各处用钱、分红兑现的关口。
“机器是命根子,钱砸下去,翻倍赚回来!”陈光明早就已经想好了,“告诉各代工点和供销点掌柜,工资分红,我陈光明一分不少,现在先缓缓,新机器到位,产量翻番,我给他们包双份红包!”
林雨溪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重重点头:“好,家里周转我来顶住。”
另一头,大姨父忙着打点敲门砖。
他亲自跑了一趟瑞安县城,咬牙买下四条市面上最紧俏的牡丹烟,又托胡青山从水运的私密渠道弄来两瓶货真价实的茅台,这分量,比上次去见市设备厂李林时更重。
余强则被派去乡里和县工商局,以瑞安光明制衣厂采购生产设备支援农村商品生产的名义,开出一沓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和资质证明。
陈光明特意叮嘱,“把中央一号文件关于搞活农村经济的部分,复印几份带上。”
三天后。
陈光明和大姨父到了市里的火车站。
陈光明裹紧了卡其色的旧军大衣,寒气似乎能穿透厚实的棉絮,他提起那个装着牡丹烟和茅台的、用旧棉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旅行袋,沉甸甸的。
大姨父紧随其后,背着一个更大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母亲烙的梅干菜肉饼、几个搪瓷缸子、洗漱用具以及那厚厚一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和文件复印稿。
“这边走,去火车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衣服、胳膊上套着红袖箍的男人大声喊着,指着一条通往更高处堤岸的土路。
人流开始蠕动,像一股浑浊的泥流,裹挟着陈光明和大姨父向前涌去。
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比码头更甚。
背着铺盖卷、扛着蛇皮袋的民工席地而坐;推着自制小木车卖力吆喝着热包子、茶叶蛋的小贩灵巧地穿梭。
穿着深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步履匆匆。
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略长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眼神飘忽,显得格格不入。
人潮推着陈光明和大姨父往前涌。
“光明,跟紧!”大姨父哑着嗓子喊,把那个装着贵重礼品的旅行袋死死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紧了帆布背包的带子。
陈光明的军大衣早已敞开,额头渗着汗,后背湿透,他同样紧紧护着自己的旅行袋,里面装着事关工厂的介绍信和文件。
“去省城的票,哪里买?”大姨父抹了把汗,扯着嗓子问旁边一个戴红袖箍、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那人下巴朝车站主楼右侧一努,声音淹没在喧嚣里,只依稀辨出几个字:“……那边……长队……尽头!”
顺着指引望去,售票厅门口的情景让陈光明心头一沉。
人群早已排成了数条蜿蜒扭曲、几乎看不到头的长龙,一直延伸到站前广场边缘,甚至爬上了旁边的台阶。
“排吧,没别的法子。”大姨父叹了口气,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选定了一条看起来相对短些的队伍末端,拉着陈光明挤了过去。
一扎进去,立刻被前后的人墙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前面一个穿着灰布棉袄、背着巨大帆布包的男人,不停地向前张望,几次试图往前挤,都被后面的人骂骂咧咧地顶了回来。
旁边队伍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脸色苍白,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足足排了两个多小时,腿脚早已麻木,陈光明感觉脚底的汗已经把解放鞋浸湿了。
终于,能看到售票厅那扇敞开的大门了。
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甚,只开了一小半的售票窗口前人头攒动,每个窗口前都挤着一大团人,售票员沙哑的吆喝和旅客急切的询问透过窗户上的小洞传出来。
“两个人,去省城,最快的一班!”终于轮到他们,大姨父半个身子扑在小小的售票口。
窗口里,一个表情麻木的中年女售票员头也不抬,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了几下:“下午两点零五,K78次,站票,两张!”
“站票?”大姨父愣了一下,“同志,有座吗?我们……”
“没有,座票三天前就没了,就这站票,要不要?后面等着呢!”售票员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后面立刻传来催促声。
“要,要,两张站票!”陈光明先大姨父一步应下,赶紧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钱,点了两张十块、一张五块和一些毛票,从窗口塞了进去。
两张薄薄的车票和找零的几毛钱被扔了出来。
陈光明接过,仔细看了看。
握着这两张站票,陈光明和大姨父对视一眼。
只要能上车,站也要站到省城!
离开售票厅,距离发车还有近四个小时。
两人找了个稍微远离人群的墙根,把沉重的行李放下。
大姨父小心翼翼地将装烟酒的旅行袋夹在两腿之间,陈光明也把装着文件和烙饼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拿出搪瓷缸子,找到广场角落一个用大汽油桶改装的简陋开水供应点,花一分钱接了两缸子热水,就着陈母烙的梅干菜肉饼,草草填饱肚子。
烙饼已经凉透变硬,但咸香的梅干菜和油润的肉馅,在冰冷的空气中依然显得格外扎实、慰藉人心。
下午一点刚过,进站口的铁栅栏前就开始骚动。
各色人群提着大包小裹,向入口处涌去。
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知:“旅客同志们请注意,由温州开往省城的K78次列车开始检票进站了,请乘坐K78次列车的旅客带好行李物品,准备检票进站……”
检票口瞬间成了争夺的战场。
提着巨大包裹的民工、拖家带口的旅客、夹着公文包的干部,都使出浑身解数往前挤。
检票员挥舞着手臂,大声维持秩序。
陈光明和大姨父经验丰富,没有硬冲,而是看准一个空隙,紧跟着前面几个扛着大麻袋的壮实汉子,凭借着他们的开道,几乎是脚不沾地被推进了站台。
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长长的站台上,墨绿色的K78次列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
车身上满是斑驳的污迹,车窗大多打开着,不断有人从窗口探出身子张望,或是艰难地从窗口向里传递着巨大的行李。
站台上人潮汹涌,挑担的、扛包的、抱孩子的,挤在一起。
“快,找车厢!”大姨父拉着陈光明,逆着人流往硬座车厢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