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县城的街道比福鼎更显陈旧狭窄。
陈光明让余安和李阿土在靠近城建局的地方下车,自己则直奔县计划委员会所在的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
计委的门槛向来高。
陈光明找到挂着基建计划科牌子的办公室,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略显冷淡的中年男声传出。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对放的办公桌。
一个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干部正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
另一个年轻些的办事员瞥了陈光明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同志您好,打扰了。”陈光明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掏出特地准备的大前门香烟递过去,“我是从浙南来的陈光明,想咨询下在我们霞浦三沙镇投资建一个海产供销、仓储转运点的手续问题。”
中年干部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扫过陈光明递烟的手,没有接,语气平淡:“投资建点?什么性质?乡镇企业?还是私营?”
在这个年代,私营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丝敏感。
“同志您好。”陈光明立刻将准备好的三沙镇《废弃盐场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和福鼎直销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双手奉上,“我们是浙南的光明制衣厂,这是我们的执照。”
“这次是看好霞浦的海产资源和地理位置,想在三沙镇买下那块老盐场旧址,建一个我们光明厂下属的供销转运点,负责收购本地海产、仓储、并批发零售,主要是想帮助霞浦的海产走出去,这是和三沙镇企办签的土地转让协议和首期付款证明。”
中年干部,马科长,接过文件,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当看到私营性质的福鼎直销店执照和光明制衣厂的字样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重点看了看三沙镇的协议,确认了镇政府的公章和用途。
“嗯,镇里同意转让,用途也写了。”马科长放下文件,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是陈同志啊,你这个属于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建设,需要立项,立项报告有吗?”
“立项报告?”陈光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关键点来了,“马科长,我们刚拿到地,项目刚启动,这立项报告具体要怎么写?需要包含哪些内容?我们马上去准备。”
“内容?”马科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项目建设的必要性、可行性分析、建设规模、投资估算及资金来源、建设周期、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预测……都要有,格式嘛……”
他拖长了音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样本,在陈光明眼前晃了晃,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喏,参考这个,填好,附上相关证明材料,比如你们厂的资质证明、资金证明、土地证明、还有……环保部门的初步意见,一起交上来,我们研究研究。”
陈光明的心沉了下去。
这份立项报告的要求,在八五年对于他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私营企业主来说,无异于一道高墙。
必要性、可行性分析还能根据实际情况写,但详细的投资估算、资金来源证明、还有那至关重要的环保部门初步意见,都是需要时间和门路去搞定的硬骨头,三天内根本不可能完成。
而且对方那研究研究的潜台词,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
“马科长。”陈光明依旧满脸笑容,“您看,我们确实很着急,想尽快把手续办齐合法开工,这个立项报告,我们肯定认真准备,能不能先请您指点一下,有没有可能简化流程?或者……我们边按规范补办,边做前期准备?毕竟镇里也等着我们这个点搞起来,带动海产销售呢。”
马科长放下茶缸,语气平淡,“简化?陈同志,规定就是规定,没有立项,后续的规划、施工许可都无从谈起。”
“边干边补?那更不行,那是违规操作,材料齐了,交上来,我们按程序办。”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做出继续工作的姿态,表达出送客的意思。
陈光明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惹人厌烦,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依旧保持着礼貌“好的好的,谢谢马科长指点,我们马上去准备材料。”
他识趣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站在计委冷清的走廊里,他感到一阵寒意。
计委这条路,三天内想走通,希望渺茫。
与此同时,城建局那边,余安和李阿土也碰了一鼻子灰。
城建局规划股的办事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态度倒是比计委那位好点,但原则性一点不松口。
余安递上土地协议,说明来意。
“哦,三沙湾那块盐场啊?知道知道,荒了好多年了。”年轻办事员翻了翻协议,“你们要建仓储和供销点?”
“那得先有计委的立项批文,我们才能根据批文内容给你们划用地红线,出规划设计条件,没有立项,我们这里没法受理,施工许可就更别说了,那是最后一步,需要设计图纸、施工合同、施工单位资质一大堆东西呢。”
他倒是很爽快地给了余安几张空白的《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申请表》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申请表》,“表可以先拿回去填,但记住,必须等计委立项批了,才能正式提交申请,还有啊,你们这项目靠海,可能还得问问海洋渔业局那边有什么特殊要求没,滩涂利用比较敏感。”
余安和李阿土面面相觑,心都凉了半截。
计委是绕不过去的坎!
当天傍晚,陈光明、余安、李阿土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三沙镇工地。
工地上静悄悄的,只有海风的呼啸和周大山带着几个人在默默整理堆放的物料。
临时工棚里,气氛凝重。
陈光明把在计委和城建局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
“所以,计委立项是死结,没有它,后面全是空谈三天时间,完成那份立项报告,拿到环保意见,根本不可能。”陈光明的声音带着疲惫。
这一次真的是他失算了。
八五年的时候,外地人想在省外建厂还是太难了。
特别是这种私营性质的。
如果是在浙南,办起事情来肯定没这么麻烦。
但是想要走出去,把产业做大做强,这一步又是必须克服的。
“那怎么办?光哥,难道真等三天后他们来查封?”余安急道。
“不能等。”陈光明斩钉截铁,“王科长给的三天期限,不是让我们把手续全办下来,而是看我们有没有行动,有没有诚意,重点是态度和进展!”
他目光扫过众人:“林正那边是关键,胡青山必须把文件按时送到,那是证明我们实力和合法经营最硬的证据,余安,李阿土,明天一早,你们俩再去县城!”
“还去?”李阿土有些不解。
“去,但不是去撞南墙!”陈光明的思路异常清晰,“明天,余安,你带着土地协议和福鼎店执照,再去城建局,任务不是催办手续,而是请教!”
“虚心请教除了立项报告,我们还能提前准备哪些材料?比如设计单位怎么找?资质要求是什么?施工图大概要包含哪些内容?环保意见具体要找哪个部门哪个科室?把流程细节、联系人、需要的各种空白表格,尽可能多地请教回来,姿态放低,就当是提前学习!”
“明白,就是去摸清所有门路和需要的东西!”余安一点就透。
“李阿土!”陈光明看向这位熟悉本地情况的平阳汉子,“你的任务更重要,发挥你人头熟的优势,去码头,去镇上茶馆酒肆,打听两件事。”
“第一,县计委那个马科长,还有王科长,他们有什么喜好?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能搭上话的中间人?哪怕只是递句话的机会也好。”
“第二,打听县里有没有类似我们这种由外地私营企业投资建点的先例?他们是怎么操作的?有没有什么门道或者教训?记住,只打听,别乱许诺,也别让人知道是我们特意打听的。”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李阿土拍着胸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这种钻营打听的活儿正适合他。
“周叔。”陈光明转向周大山,“工地这边,继续保持停工状态,但内部的准备工作不能停,你挑几个最靠得住的老师傅,把仓库主体需要的木料梁柱,按图纸在矮房里悄悄加工好,榫卯都做精准。”
“还有,那些清理出来的空地,用石磙子再压压实,显得我们重视基础,总之,要让人一眼看去是认真停工的,但暗地里该准备的都在准备。”
“放心,保证不出岔子!”周建国用力点头。
安排完毕,众人分头行动。
陈光明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就着摇曳的光线,在一张草纸上反复勾画着供销总站的布局草图,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和应对方案。
……
第二天下午,就在陈光明心急如焚时,一阵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