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侧过脑袋,若有所思地看了雨果一眼后,点了点头:
“嗯,那就交给你了。”
雨果回了一个“不客气,小事一桩”的眼神,然后倾身向前,接替李昱的位置。
李昱移至不远处,安静等候。
售票窗口前没多少人,很快就轮到雨果。
身材高大的雨果不得不矮下身形,用双肘支着窗口,才能跟售票员对齐视线。
“劳驾,前往杰克逊的下一趟列车,还有票吗?”
售票员翻起眼珠,瞥了雨果一眼……不,准确来说,是在察看雨果的肤色。
在收回视线后,他语气冷淡地开口道:
“有,你要几张?”
“十张,卧铺。”
“没有卧铺了,只剩普通座位。”
“行吧,那就来十张普通座位。”
雨果从口袋里掏钱包,抽出一张10美元的钞票。
杰克逊距离新奥尔良不远,又是普通座位,10美元足矣,还有余钱可找。
售票员一边找零,一边提醒雨果:
“候车厅在你的右手边。一个小时后发车,注意别晚点。”
“谢谢,我会注意的。”
“给,你的零钱,还有你的车票。”
雨果又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拿好那一小沓车票,跟李昱等人汇合。
没有卧铺可躺……这让李昱有些失望。
他对普通车厢的舒适程度毫无指望——他的屁股已经产生“幻痛”了。
好在距离不远,仅需大半天的时间便可抵达目的地,咬咬牙就能忍过去。
距离发车时间还很早。于是李昱等人朝候车室走去。
当候车室的全貌映入他们眼帘时,包括李昱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只见候车室被一道齐腰高的木墙分开,隔成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
右边显然是“白人候车区”,地板整洁,面积很大,其中不乏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
而左边则是“黑人候车区”……或者说是“有色人种候车区”,面积很小,满地脏污,空气里有难闻的酸气——这是煤烟、汗味与尿骚味混杂而成的味道——跟旁边的“白人候车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在此候车的乘客们——他们全都是黑人——无不是衣装老旧,眼神空洞,精神萎靡……称其为“行尸走肉”,肯定不大准确,但确实是缺乏生气。
李昱在旧金山没少碰见“精英黑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两眼有神,衣着得体,走路带风,一看便知是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事业有成。
相较之下,他此刻所见到的这些黑人,则统统显露虚弱、疲惫、麻木的模样……
除了露骨的区别对待之外,还有两名佩戴警棍和手枪的警卫在此来回巡逻,谨防“有色人种”误入白人候车室。
陈绮见状,撇了撇嘴,口中不住地嘟囔:
“……真让人不爽。”
福楼拜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忍一忍吧,正事要紧。”
这跟他们先前在日落号上的遭遇,没法相提并论。
美国北方没有《吉姆·克劳法》,阻止李昱等人进入餐车是违法行为。李昱请律师来打官司的话,除非遭遇“不可抗力”,否则根本不可能败诉。
可在美国南方不一样。“禁止有色人种出入白人场所”是写在法律条文里的!别说是打官司了,法院会不会受理此案,都是一个问题!
因此,正如福楼拜适才所言:若是被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了时间,未免得不偿失。
李昱、陈绮等人提起各自的行李,走进“有色人种候车室”。
奥莉西娅、雨果和福楼拜自然是跟他们待在一起。
三名白人——其中一个还是腰细腿长的大美女——居然要跟黑鬼们待在一起!
此景此幕,令得周遭的一众白人俱是一怔。
大概是看奥莉西娅长得漂亮吧,其中一名警卫忙不迭地走上前来——他看也不看雨果和福楼拜——热情洋溢地、自以为风趣地向她献殷勤: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您来这边!那儿是黑鬼待的地方……”
不等他说完,奥莉西娅就白了他一眼。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干你屁事。”
她特地换上凶恶的口吻,并将“俄式口音”发挥到极致。
事实证明,就“恫吓效果”恶言,“俄式口音”远比“纯正英语”要有气势!
对方吓得脖颈一缩,呆在原地,不敢再说半个字。
就这样,奥莉西娅在众目睽睽之下,施施然地走进“有色人种候车室”,与李昱并肩而坐。
三名白人自愿与有色人种为伍……如此行为,使得李昱等人受到更多的关注。
大概是鲜少看见华人吧,这些眼神中掺杂着几分好奇、疑惑——当然,占据主导地位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厌憎!
在场的白人们也不上前来找茬——多半是忌惮李昱等人的人多势众——就这么远远地投出一束束凶恶目光。
被盯得很不自在的陈绮,一边蹙起眉头,一边不住地嘟囔:
“这些家伙是第一次看见华人吗?”
福楼拜“呵呵”地冷笑一声,然后神情严肃地缓声道:
“孩子们,欢迎来到‘种族战争’的最前线,统统打起精神来,从此刻起,你们要像进入战区一样小心谨慎。不要落单,也不要理会他人的挑衅。”
闻听此言,陈绮等人纷纷作讶异状。
某人咧了咧嘴,忍不住地反问道:
“战区?太夸张了吧?”
福楼拜就像是听见一则有趣的笑话,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夸张?你们听说过‘塔尔萨种族大屠杀’吗?”
陈绮等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福楼拜幽幽道:
“你们不知道也正常,毕竟这段血腥往事已经被官方掩盖了。
“但是,巧了,你们的运气非常好,我身边正好有一名消息灵通的、对这场大屠杀颇为了解的人。”
他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雨果。
陈绮等人的视线随之转到雨果身上。
雨果沉下脸庞……根据其神态变化,不难看出他不愿多谈此事。
但在陈绮等人的“眼神问询”下,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娓娓道来:
“在俄可拉何马州的塔尔萨的格林伍德社区,在被彻底摧毁之前,是非裔商界精英云集的黑人社区,有‘黑色华尔街’之称。
“1921年的5月底,一名19岁黑人擦鞋匠被指控性骚扰白人女孩被捕。第二天报纸煽动性报道后,大批白人暴徒聚集法院试图私刑,与武装自卫的黑人居民发生对峙。
“冲突升级后,暴徒在5月31日至6月1日对格林伍德展开大屠杀。”
陈绮难抑震愕地瞪大双眼:
“……屠、屠杀?”
雨果轻轻颔首:
“就是你所理解的、字面意义上的屠杀。
“白人暴徒倾巢而出,袭击格林伍德地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甚至有暴徒驾驶私人飞机投掷土制炸弹——据我所知,这是美国本土第一次遭受空袭。
“官方将死亡人数记为36人。
“想也知道,如此规模的动乱,怎么可能才死这点人。
“虽然不知真假,但据我所知,格林伍德被白人暴徒们彻底夷平。
“足足35个街区、1200多栋房屋和商铺被烧毁,死了起码300人,将近一万名黑人居民一夜之间无家可归。”
雨果停了一停。在短暂地整理措辞后,默默地把话音接了下去:
“发生了这般恐怖的惨案,却没有任何暴徒被起诉或赔偿。
“美国政府当做无事发生,这场大屠杀变成了一则“不能说的秘密”,消息被封锁,报纸上只有轻描淡写的概述,那些白人暴徒心安理得地继续过安生日子。
“如果不是我消息灵通,还真没法知悉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