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况且……
车轮单调的转动声，令人昏昏欲睡。
蒸汽列车固然威武，可乘坐体验着实不佳。
首先是速度不快。日落号的最高时速只有97Km/h，平均时速在70-80Km/h之间浮动。跟现代的高铁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其次是味道难闻。虽然车窗是可以随便打开的，可一旦打开车窗，难闻的焦臭味和大量煤灰便会一股脑儿地涌进来。
毕竟，这可是靠烧煤来驱动的蒸汽列车，黑漆漆的污浊浓烟源源不断地从车头的烟囱喷出。
窗外的景色没啥好瞧的，平平无奇，没啥壮丽的景色，李昱仅看一会儿就丧失了兴趣。
他闲极无聊，索性站起身来，走出包间，四处参观。
不愧是主打豪华的日落号快车，其内部装潢跟普通列车截然不同。
包厢过道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脚底传来一种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触感。
两侧的厢壁是栗色木料——至于是什么材质的木料，李昱就不得而知了——随着李昱目光转动，细密的木纹像小溪一样流淌。
厢壁上方挂着一盏盏小巧的、呈花苞状的黄铜壁灯。不难猜想：等到入夜了，柔和的暖色灯光便会将车厢照得透亮。
在从车窗边上离开后，空气登时变得清新起来——大概是点燃了薰香吧——使李昱不由自主地做了个深呼吸。
雨果、奥莉西娅等人基本都在各自的包间里休息。因为他们都关了门，所以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在干些什么。
反观陈绮的包间则敞开着，向里一望，就见她坐在窗边，饶有兴趣地观赏窗外的景色。
兴许是太过专注的缘故，他甚至没有发现李昱就站在其身后。
从李昱的视角看去，虽然只能瞧见她的背影，但可以看见她那倒映在玻璃车窗上的染满兴奋神色的脸蛋。
对于从未离开过旧金山的她而言，此次远行无疑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大冒险！
首次乘坐的豪华列车也好，飞速倒退的窗外风光也罢，无一不勾起她强烈的兴趣。
看着像孩童一样兴致盎然的陈绮，李昱不禁莞尔。
他也不打扰她，默默走开，继续不紧不慢地闲逛，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车厢。
时不时的，他能够看见乘警的身影。
在当前年代的美国长途火车上，不仅有乘警，而且是一套由铁路公司组建的、相当专业的“私人警察”系统。他们虽然是铁路公司雇员，但在很多州被法律赋予了正式的警察权力。
他们的职责包括且不限于：检查设备安全、抓捕破坏分子、驱赶擅闯者，以及——盯住那些在车厢里用扑克牌骗钱的“赌棍”。
他们不只是巡逻，还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监控网络。
有便衣探访——公司会从总部派出只有管理层认识的“秘密特工”，随机上车检查乘务员和列车员的工作，这被称为“对列车员和搬运工的监督”。
还有高级侦探——有着类似于“首席特工”这样的职位，专门调查车厢盗窃、货物损失等各类案件。
在移动的列车上，地方警察力量鞭长莫及，因此铁警实际上承担了维护法律秩序的职责，他们会和地方警察紧密合作。比如1903年的一起事件中，列车长用电报通知奥格登车站的警察，当列车进站时，侦探和巡警直接上车带走了涉案的搬运工。
此时此刻，恰好有一老一少的两名乘警朝李昱迎面走来。
他们看了李昱一眼，随即自觉地退至一旁，让出道来。
那位年轻乘警神情自然，站得笔直。
而那位老乘警则抿着嘴角，板着面孔。
尽管他努力强忍，但他朝李昱投去的眼神中俨然蕴藏着若隐若现的轻蔑神色。
李昱注意到了，但懒得理会。
为这种无关痛痒的破事浪费时间和心情，实在太不值当了。
于是乎，他自顾自从这两名乘警的面前走过，向下一个车厢进发。
直到李昱走远了，这名须发皆白的老乘警才缓缓“暴露本性”——他侧过脑袋，刚刚抿着的嘴角拉了下来，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李昱的背影，一边压低嗓音感慨道：
“啧……又是一个亚裔……这一趟车怎么这么多亚裔？这些该死的亚裔都把日落号的档次拉低了。”
年轻乘警也在注视李昱的背影。
不过，他并不像老乘警那样怨声载道，而是若有所思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奇怪……刚才那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老乘警的两边嘴角拉得更低了：
“亚裔基本都长一个样，你大概是在哪个街角见过跟他很像的男妓吧。走吧，继续巡逻。”
……
……
李昱前脚刚将那两名乘警甩到身后，后脚便霍地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福楼拜大摇大摆地朝他迎面走来。
每次看见福楼拜走路，李昱都会觉得非常惊奇。
明明有一条腿（右腿）是假肢，可他走起路来却非常顺畅，健步如飞，能跑能跳，根本不像是一个残疾人。
定睛细瞧，便见他咧着嘴角，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李昱好奇地问道：
“福楼拜先生，怎么了？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福楼拜耸了耸肩：
“好事算不上，就只是一桩乐事而已。我刚才去了一趟沙龙包厢，想看看那儿有没有威士忌，结果就只有一些根本喝不醉的低度啤酒……看样子，连这种豪华列车也违抗不了‘禁酒令’啊。”
沙龙车厢是20世纪20年代豪华列车上最具魅力的空间。它不只是一个车厢，更像一个移动的社交俱乐部，是整个旅途中最让人向往的地方。
大体可以将它理解为“酒吧+观景台”的结合体，是专为“头等舱”乘客打造的奢华社交与休闲空间。
怎可惜，在“禁酒令”的管控下，车厢上的酒吧成了“水吧”，只能提供饮料和“淡啤”。
事实上，“禁酒令”并非禁止一切酒水。该法令禁止的是制造、售卖和运输酒精含量超过0.5％的饮料。
如果是低于3.2%酒精度的啤酒，则被认定为“不醉人”而允许合法销售。
只不过，在许多人看来，酒精度连3.2％都没有的“淡啤”压根儿就不是酒，口感无比糟糕，口味寡淡得像掺了水的啤酒，被许多人戏称为“洗脚水”。
绝大多数人宁可喝“医用威士忌”和品质不可控的私酿酒，也不想喝这种“洗脚水”。
打开话匣的福楼拜，将两边嘴角咧得更开，乐呵呵地继续道：
“美国人果然很没涵养，一个个的全都是‘装模作样’的好手。
“男人呢，一边抽着烟，一边装模作样地讨论股票、投资。
“女人呢，也是装模作样地高谈阔论，谈着服装、化妆品。
“我甚至还看见一个肚子大得像孕妇的老太婆，讲着蹩脚的法语，听得我可难受了，她讲了十五个单词，我只听懂其中的两个。既然不会讲法语就不要讲呀，为什么非要装作自己很擅长法语呢？”
他顿了一顿，随即拉直舌头，惟妙惟肖地模仿那位老妇的滑稽口音。
李昱津津有味地听着，陪福楼拜一起发笑。
忽然间，福楼拜的身后……即沙龙包厢的方向，传来了间夹赞叹的一道道惊呼。
李昱扬起眉毛，随口朝福楼拜问道：
“怎么回事？沙龙车厢那边怎么吵吵闹闹的？”
福楼拜随口答道：
“有一位名嫒在沙龙包厢。她身边围着一大群男男女女，吵吵闹闹的，就是因为太喧腾了，我才逃了出来。”
“名嫒？什么样的名嫒？”李昱追问道。
“不知道。人太多了，我没有看清。”
虽对这位在沙龙车厢引发轰动的名嫒感到了几分兴趣，但李昱可不想为了凑这个热闹，而大老远地赶去沙龙包厢。
李昱对沙龙包厢没啥兴趣……准确来说，凡是“社会名流”云集的场所，他都没啥兴趣。
正如福楼拜适才所言，美国乃至其他国家的“上流阶级”都是一群装模作样的好手。
千万不要觉得他们有钱有权，就真的拥有高人一等的智慧和勇气了。
正如知名作家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所评价的那般：他们只不过是一群麻木不仁的人——他们砸烂了东西，伤害了生灵，然后退回到他们的金钱或者他们的麻木不仁，或者不管什么让他们维系在一起的东西里去，让其他人来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
因为习惯了战斗，杀人比喝水还简单，所以李昱早就对所谓的“上流阶层”祛魅了。
在他看来，甭管是什么阶层，都只有一颗脑袋、一条命，挨上一刀就会残，中了一枪就会死，谁也不比谁特殊，“高贵”的身份并不会让你逃脱死亡。
若无利益往来，李昱实在不想跟这些“上流人士”往来，更懒得去融入他们。
跟福楼拜谈笑一番后，李昱对这趟简短的“车厢之旅”已差不多失去兴致。
所幸这座列车并不缺少打发时间的娱乐方法。
在列车的中段，有个包厢是“图书馆”，里面有着大量藏书。
李昱绕着那些书架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找到了一本《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是美国最具代表性的童话故事之一，由莱曼·弗兰克·鲍曼创作，于1900年首次出版。
其故事内容非常简单：小女孩多萝茜被一场龙卷风带到了神奇的奥兹国，在找寻回家路时，她遇到了三个同样有愿望的伙伴——想要脑子的稻草人、想要一颗心的的铁皮人，以及想要勇气的胆小狮子——一行四人展开闹闹腾腾的大冒险。
对于这部闻名遐迩的童话，李昱耳闻已久，不过他只看过电影，从未读过原著。
身为“前网络小说家”，李昱一向喜欢读书。平日里，他总会靠阅读来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