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指控传出,白人暴民便会集结。警察经常“恰好”不在场,或“无力阻止”。私刑的过程被设计得极度公开和残忍。
它不是简单的绞死或烧死——如果只是被绑在木柱上活活烧死,那反倒轻松了,只有肉体上的痛苦,没有精神上的折磨。
它是一场公开的酷刑表演。暴民们有时会通过本地报纸预告行刑时间和地点,吸引包括妇女儿童在内的成千上万人像参加庆典一样前来观看。
处决前,受害者会遭受非人的折磨——鞭打、烙印、刀刺、肢解。而阉割是核心仪式,它象征着对黑人男性气质和“威胁”的彻底摧毁。
在1893年得克萨斯州巴黎市对亨利·史密斯的私刑中,他被用烧红的铁棍折磨了近一个小时,然后被活活烧死,围观者还抢夺他的骨灰作为“纪念品”。
毁尸、拿尸体部件当纪念品……这些算是“传统艺能”了,一方面是毁灭证据,另一方面是纪念“伟大的壮举”。
上述种种,赤裸裸地展现出一种残酷且恐怖的恶意:一个白人女性的诬告,就足以让整个司法系统毫不犹豫地对多名黑人青少年判处极刑,无论证据多么荒谬。它不是为了保护女性,而是为了维护“白人指控黑人即真理”的种族等级。
时至今日,这种“性恐慌”已从黑人扩张到全体有色人种。
虽然美国南方的华人数量偏少,但他们所遭受的歧视和排挤,却一点也不比黑人少!
倘若出现了“华人强奸犯”,白人们绝对会欢欣鼓舞地将其虐杀。
至于“亲华分子”,肯定也免不了一番欺凌。
综上所述,曾奇的忧虑并非无的放矢。
在密西西比州这种地方,一个曾经由华人抚养的白人女孩……还真有可能遭受排挤,乃至凌辱!
虽然现场众人中没有一个“纯血美国人”——两个法国人,两个中国人,一个毛妹——但对于美国南方的魔怔和残暴,他们都有所了解。
现场恢复了平静。
更准确地说,是变成一片因沉思而冻结的寂静。
少顷,奥莉西娅率先出声:
“……曾先生,容我确认一下。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爱丽丝在密西西比州生活得很好,不缺吃,不缺穿,也没有任何人嘲笑她,欺负她,那你打算如何是好?
“还是要动用武力,将她抢回来吗?
“姑且不论能不能成功,在抢回爱丽丝后,你打算将她安置在什么地方?
“芝加哥?旧金山?还是深山老林里?
“虽然美国政府向来荒唐,但它可不无能。
“在需要动真格的时候,美国政府随便泛起的一丝涟漪,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灭世级别的大海啸。”
言及此处,恰好有一只蚂蚁从她面前的台面上走过。
奥莉西娅漫不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一边将它碾碎,一边继续道:
“根据法院的判决,爱丽丝已不再是你的养女,你连跟她见面都不被允许。
“强行抢走她,在法院看来跟绑架无异,等于是公然挑衅美国的司法系统……美国政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连串的问题,跟机关枪似的打向曾奇。
尽管奥莉西娅的这番询问很直接、但无情,但全都是不容轻忽的重要问题。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拯救爱丽丝”所需面临的种种难点。
曾奇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在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道:
“普希金小姐,你说得很对……
“爱丽丝她现在的生活,可能真要比以往优渥……
“自打跟着我后,这孩子就吃了不少苦……
“在学校里,同学们嘲笑她……笑她没有妈妈……笑她有一个华人父亲……
“为了不让我担心,她一直忍耐着,不让我知道她在学校里的境遇……
“所以……当我得知她被一个信仰虔诚的基督家庭收养时,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想通了……如果她真的在密西西比州生活得很好,那我……我……我……我会放手……我会让她舍弃过去,迎接新生活……”
当他说出“我会放手”这一串字眼时,仿佛榨尽了全身上下的全部气力。
本就弓着的腰身,更弯了几分。
“可要是她被排挤、被欺负……那即使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我也绝对要救她!”
随着音调的拔高,他急匆匆地扬起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李昱,投出恳切的眼神。
“李先生,我有看最近的报纸,我知道您和福楼拜是那个风头正盛的东兴侦探事务所的重要成员。
“我想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
“我只需要你们帮我找到爱丽丝,以及在有必要时将她抢回来!
“至于之后如何安置她,我会自己想办法!不用你们操心!
“我不会让你们打白工!我会雇佣你们!”
说罢,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了一个信封,将里头的东西倒在了柜台上——是一小沓钞票。
这些钞票的面值不一,既有一美元的小钞,也有一百美元的大钞。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沾着油腻腻的污垢。
看着这沓脏兮兮的钞票,李昱已然想象出这样的光景:在芝加哥经营中餐馆的曾奇,一点一滴地攒下这些钱,将一张张油腻腻的钞票塞进铁盒、瓷罐或别的什么隐蔽之处。
他可能是想用这些钱来供爱丽丝读书,让她去上一间好一点的学校,也可能是想在她的生日买一条新裙子、一件新玩偶给她。
这些应该就是曾奇的全部存款了,根据李昱的目测,其总金额在一千美元左右。
对普通人而言,这可不是一笔小钱,都能买四、五辆福特T型车了。
然而……若欲雇佣“东兴会”的侦探们,这点钱可远远不够!
别的不说,光是人头费就不是一笔小数字。
假使算上伙食费、弹药费等其他花销,用不了几天的时间,曾奇的这些存款就会花个精光。
曾奇也知道他的资金太过微薄,故而在掏出这沓钞票后,他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看李昱的眼睛,举止间充满了酸楚和卑微。
这一会儿,但见奥莉西娅、雨果和福楼拜颇具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向李昱,等待其回复。
是否要接下曾奇的这单委托,任何人说了都不算,只有李昱说了才算。
李昱看了看面前的钞票,再看了看耷拉着脑袋的曾奇……不消片刻,他无悲无喜地打破沉默。
“……曾先生,我就直说了:这钱太少了,根本雇不起‘东兴会’。”
曾奇咬了咬牙,表情忧伤。
不过,李昱接下来的话语使他瞬间怔住。
“话虽如此,这单委托也不是不能接,但有一项条件:事成之后,你必须要为‘东兴会’工作10年以上。”
曾奇睁大双眼,随即结结巴巴地说:
“为东兴侦探事务所工作?我、我从没当过侦探,我可不了解侦探的工作。”
李昱淡淡道:
“可你了解战斗——这种技能可太稀罕了。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识过,但既然雨果和福楼拜都对你的实力交口称赞,那我相信你的本领不会令人失望。
“‘东兴会’目前很缺乏经验丰富的军事教官,像你这样上过战场、立过功勋的精锐老兵,正好符合要求。
“只要你愿意为‘东兴会’效劳,那我就帮你说服‘如龙’先生——我相信他会很乐于接纳你,并为你献上绵薄之力。”
曾奇并不知道李昱就是“如龙”。
站在他的视角里,李昱乃是“东兴会”的重要干部,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东兴会”发言。
曾奇尚未做出应答,奥莉西娅倒先表情古怪地对李昱说道:
“牧师,我可得提醒你,这不是小打小闹——搞不好会害‘东兴会’被美国政府惦记噢。”
李昱摊开双手,打趣道:
“奥莉西娅,你什么时候变成‘遵纪守法的优秀公民’了?”
坦白讲,李昱还真不怵美国政府。
他目前所拥有的地位、权势,全都是靠违法乱纪得来的!
如果他害怕美国政府,害怕违法,那他就不会组建“十字军”,更不会贩卖私酒。
毫不夸张的说,将他的过往事迹列举出来,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够让他坐穿牢底!
他现在乃是旧金山的“地下皇帝”,既有私酒贸易作为经济支撑,又有“东兴会”作为武力支撑。
排除他个人所拥有的势力不谈,光是其“盟友阵容”就具有不容小觑的威慑力!
旧金山的新市长唐纳德——他将在1月8号正式宣布就职——是他的亲密盟友。
旧金山的警察系统在他的“银弹攻势”下土崩瓦解。
此外,他还降服了旧金山的各大帮派,从“爱尔兰区”到“黑人区”,“如龙”的威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旧金山的黑白两道全是他的人,就凭他而今拥有的权势和能量,将一个小女孩藏在旧金山还不是手到擒来?
再说了,美国政府真的会为了一个普通小女孩而大动干戈吗?
爱丽丝只不过是一个除了长相可爱之外就没有任何特点的小女孩罢了,要背景没背景,要家世没家世,难不成美国政府会为了她而派出军队?
在密西西比州找到爱丽丝后,大可以将她伪装成“离家出走”……总之,有的是办法来伪装她的“消失”。
反正“十字军”早就被BOI(调查局)盯上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即使引起美国政府的更多关注,也无关紧要了。
在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后,曾奇总算是缓过劲来,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这样也行?只要我为‘东兴会’工作……就可以了吗?”
也不怪得它会这般错愕。
仅仅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员工,就不计成本、不辞辛劳地“远征密西西比州”……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值当。
曾奇不否认自己是作战素养优越的精锐老兵,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值得让“东兴会”这般兴师动众。
李昱读出了曾奇的困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你的才干很出众——这当然只是次要原因而已。”
无需旁人的催促,李昱便自觉地讲出主要原因:
“我也是华人,我也有着黑色的眼珠和黑色的头发。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说不定也会有一个金发碧眼,高眉深目的可爱女儿。”
当李昱说出这句话时,奥莉西娅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她很快就调整回来。
在场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这番神态变化。李昱自顾自地继续道:
“仅仅只是因为华人的身份,就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对待……这种不可理喻的野蛮行径,让我发自真心地、非常地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