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夜,鸿胪寺卿楚放鹤的公房依旧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点心香气。
薛向那封加盖了郡守大印的求援公文,正孤零零地躺在梨花木案几上。
楚放鹤伸手一拨,公文像是一块破抹布般滑到沈三山面前。
“江东这块地界,历来是咱们嘴里的一块肥肉。”
楚放鹤冷笑道,“可这位薛大人倒好,去了不过数月,竟要把这锅汤给搅浑了。”
“啧,年轻人,总想着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好回神京要封赏。”
沈三山那墩实圆润的身子陷在圈椅里,手指捏着一块金丝酥,边吃边慢条斯理地翻看公文,冷哼道,“魔眼?连通魔域?这种志怪话本里的东西,也敢堂而皇之写进公文。真是危言耸听,倒也符合他一贯的路数。”
“此人私心膨胀。”
吏部侍郎钟山岳用指甲在那公文的落款处狠狠划了一道:“他是想借着‘除魔’的名义,公然向朝廷要兵权,好在那江东做他的土皇帝。
这种心思,本官在吏部见多了。”
楚放鹤站起身,冷哼道:“既然小薛想玩火,咱们总得给他添把柴。
这公文,就没必要往中枢送了。”
“楚兄放心。”
沈三山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抹了抹油腻的手,“兵部那边,我去打招呼。
拖个十天半个月,谁也挑不出错处。”
“吏部这边,我来操作。”
钟山岳揉了揉鼻梁,“明天一早,我会让人草拟一份申饬文书,直接发往江东。
罪名我都想好了——‘妄自尊大,妖言乱政’。
他不是想求援吗?本官先让他自顾不暇。”
“还不够。”
楚放鹤朗声道,“我会传讯给江南州州牧,让他好生‘照顾’一下这位薛郡守,别让他在江东太清闲了,总给中枢找麻烦。”
三人对视一眼,室内响起轻快的笑声。
在他们眼中,江东那百万生民的安危,远不及他们恶心薛向重要。
…………
江南州,州牧公衙。
堂内气氛肃杀,州牧李雍端坐高位,手中捏着一串玄色念珠,目光在案头几份公文上冷冷扫过。
“今日召诸位掌印前来,不为别事,只为江东郡守薛向。”
李雍沉声道,“此子到任不过数月,江东境内却是屡现大案,搅得地方鸡犬不宁。
先有灵米大规模失盗,后有世家山庄被查。如今更是公然上书,称什么魔眼降世、卫家通魔。如此危言耸听,已是闹出了巨大的民乱。
本官以为,薛向此人,志大才疏,行事偏激,理应严厉申饬,撤职查办。”
话音方落,堂下几位素来与世家交好的掌印官便忙不迭地跳了出来。
“州牧大人所言极是!”
一名掌印拱手疾呼,满脸悲悯之色,“薛向此人,在江东横征暴敛,名曰查案,实则搜刮。
多少江东名宿被他折辱得斯文扫地,如此下去,江南州的文脉都要被他断送了!”
“何止如此!”
另一人更是夸大其词,信口胡诌,“臣听闻江东百姓因他行事暴戾,已是怨声载道,甚至有流民集结。
此人若不惩处,恐有大变啊!”
一时间,堂内口诛笔伐,脏水漫天,竟是将薛向形容成了一个祸乱地方的酷吏。
“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
一道喝声陡然炸响。
众人回头,只见掌印官赵阚江拍案而起。
他虽年逾花甲,却身形笔挺,一身浩然正气引得满堂侧目。
“尔等口口声声说他闹出民乱,那赵某倒要问问,那万石灵米失而复得,活了江东百万生灵,是谁的功劳?”
赵阚江步履生风,直视李雍,字字铿锵:“薛向到任之前,江东郡兵空饷泛滥,战斗力形同虚设;他到任之后,亲斩腐吏,整顿军纪,如今江东兵强马壮。
破积案,平冤狱,惩贪腐,哪一个不是薛郡守亲力亲为?我且问诸位,江东百姓在街道两旁焚香致谢的时候,尔等又在何处?”
“赵掌印,你这未免太偏袒同门了……”
李雍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
“偏袒?”
赵阚江冷笑一声,“州牧大人,功劳卓著与否,不是靠咱们在这公衙之内动动嘴皮子就能抹杀的。
江东百姓无不称颂薛郡守为‘薛青天’。
若如此良臣都要被申饬,那这江南州,还有谁敢为朝廷办事?还有谁敢为百姓请命?”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惊得方才叫嚣的几名掌印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李雍也知赵阚江说的是实情,毕竟,欲加之罪,和实打实的功绩,哪个更能查证,不言自明。
可他也有苦衷,毕竟,中枢来了压力,他不得不一力担之。
中枢要他收拾薛向,可薛向有功劳,又有赵阚江这个桐江学派的大牛看护,他也不好下手。
“罢、罢了。既然赵公如此力保,此事……容后再议。”
李雍悻悻地挥了挥手,结束了讨论。
…………
祝家密室。
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祝休盘坐的影子拉扯得如同一头狰狞的伏兽。
“卫家那边的能量波动已成气候,祖陵上空的云层透着暗红,绝非吉兆。”
祝远之垂首站立,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老祖,方才接到消息,京城鸿胪寺和江南州府那几位,半个援兵也不肯给薛向。”
“官场倾轧,万年不变,我离开内阁后,朝中看来是奸佞当道。”
祝休缓缓睁开眼,“也好。不如此,这姓薛的怎么会绝望?他不绝望,又怎会舍得把‘仙果’双手奉到老夫面前?”
祝休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内心深处的贪婪正如野草般疯长:那仙果乃是造化神物,只要能到手,也许便能助老夫恢复跌落的境界,更能续上千载寿元。
“可……老祖。”
祝远之忍不住抬起头,声音颤抖,“卫家若真的叛乱,导致魔域降临,整个江东郡都有倾覆之危。
咱们祝家几千年的根基都在这儿,代价是否太大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祝休发出一声轻哼,目光漠然,“天下大得很,江东算什么?祝家底蕴深厚,只要老夫还在,仙果在手,哪里不是家园?若这地界烂了,换个地方再造一个祝家便是。”
祝远之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一盆冰水当头淋下,凉到了骨子里。
他这一刻才彻底明悟:在老祖眼中,家族的存亡、江东百万生民的性命,加起来也不如他自身的长生与突破重要。
所谓万年世家,不过是他续命路上的垫脚石;
所谓血脉传承,亦不过是他手中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