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短暂的、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不是魏祥安排的群演,而是那些原本缩在后面看戏、心惊胆战的江东百姓。
灵米案破了,意味着悬在江东数十万百姓头上那柄“平摊税粮”的屠刀被生生折断了!
“薛青天!”
“薛大人真破案了!”
欢呼声如海啸般撞击着枫叶山庄的院墙,祝润生原本那志得意满的脸,已化作惨白。
宋庭芳只觉得浑身紧绷的弦瞬间松了。
她原本惨白的脸蛋此时因狂喜而涨得通红,若非众目睽睽、礼法在上,她真恨不得扑上去,狠狠搓揉一下薛向那张总是一本正经的冷脸,看他还能不能装得这么淡定。
夏炎更是激动得手脚没处放,整个人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满面红光,只顾着嘿嘿傻笑。
唯有狄怀英,依旧呆愣在雪地里。
他看着虚空中那如山般的灵米影像,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识空盘,一脸茫然。
作为这江东数一数二的刑名高手,他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被薛向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案子到底是怎么破的。
白如辉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贾羽立在他身后,面沉如水,那双向来能看穿一切迷局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飞更是如丧考妣,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失重感,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公子……灵米,真的被他找到了?”
贾羽的声音在祝润生识海中响起。
“怎么可能!”
祝润生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传音回去,“那万石灵米早就拆分入库,有的运往京城,有的早就进了各家私仓,早已瓜分殆尽!他上哪儿去变出这万石灵米?”
“那影像里的灵米是怎么回事?若是假的,州里点验起来,他这就是欺君死罪!他有几个胆子敢在这事儿上弄虚作假?”
一直以来充当“智囊”角色的贾羽,此刻脑子里全是问号,他发现自己这个专门给别人解答疑难的谋士,现在竟找不到一个合乎逻辑的答案。
白如辉深吸一口冷气,强行按下心中的惊悸,厉声道:“薛向!这案子是不是真破了,州里自然会派人实地核实,点验入库。若你敢拿幻影术法糊弄圣听,那便是不赦之罪!”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严厉:“退一万步说,即便你破了案,那你今日大张旗鼓、带兵强闯这枫叶山庄又是为了找什么?
既然米在别处,你刚才又为何指着祝阁老的仙府咬死不放?
你莫非是故布疑阵,故意引本官和乡亲们到此,就是为了看本官的笑话,看祝家的笑话吗?”
“本官还没那么闲,大费周章带人上山,正为办案而来。”
薛向朗声道,
“办什么案!你还有什么案子要来我这里办!”
祝润生终于彻底炸了。
他那名门公子的风度,在灵米现身的瞬间就已经崩了。
此刻,他只觉胸中无明业火烧起三千丈,俊俏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薛向,既然米不在我这儿,请你马上带着你的人,滚出我府中!”
“祝兄,火气别这么大。”
薛向单手一晃,一张盖着郡守红印、墨迹尚新的公文赫然出现在指尖,“我来办的,是一桩窝藏朝廷要犯的案子。
从始至终,本官可曾说过是来找灵米的?”
他斜睨了祝润生一眼,“方才在门口,本官问你要不要看搜检公文,祝兄你可是豪气干云,说公文还不是我写的,你愿意配合。怎么,现在要翻脸不认账了?”
“唰”的一下,一直隐在后方的贾羽脸色骤变。
他万没想到,薛向这道弯儿拐得如此之急。
祝润生看到搜检公文上的“段飞”二字,也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他被薛向耍了,被耍得团团转!
薛向故意弄出一副因为三月之约而焦躁不安、困兽犹斗的假象,又利用狄怀英那真假参半的“灵米香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钉死在灵米上。
结果,这混账的目标,竟然是段飞!
平素里,祝家贵为阁老府邸,窝藏个把官府通缉的要犯,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百姓、名儒、乃至州里来的风纪司司尊都在场,这若是被当众拿住,那就是实打实的“包庇钦犯”,哪怕有御赐的紫金戢也遮不住这桩丑闻。
祝润生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回头,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寻那个“塌鼻梁、蜡黄脸”的中年人。
他暗暗庆幸,幸亏贾羽深谋远虑,提前让段飞那厮易容换了面。只要段飞不自乱阵脚,即便薛向把地皮翻过来,又凭什么在那几百个百姓里把人给揪出来?
贾羽反应极快,一道细如蚊蚋的传音直射段飞:“走!速退!”
段飞浑身一激灵,猫着腰,借着身旁两个壮汉的遮挡,像条滑溜的泥鳅,正要钻进红枫林的阴影里。
“段掌印,急着去哪儿赶席?”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
段飞只觉后颈一凉,一只如同铁箍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大椎穴。
“起!”
薛向低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拎着段飞直冲半空。
在众目睽睽之下,薛向指尖扫出一道纯净的青色灵力,在段飞脸上狠狠一抹。
那层厚厚的蜡黄粉剂受力崩碎,如墙皮般纷纷坠落,露出了底下那张满是横肉、阴鸷凶戾的真面目。
不是那消失多日的段飞,又是何人?
“段飞!真的是他!”
夏炎厉声高喝,郡兵们瞬间长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
其实,自百姓涌入山庄的那一刻起,薛向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这群人。
他坚信,今日这般足以定乾坤的“大场面”,段飞绝不会错过。
薛向此前故意示弱、焦躁、甚至在那空洞府前露出落寞之色,都是在钓鱼。
他一眼就瞧见了混在人群里、毫不遮掩快意的崔石虎,很快,也锁定了段飞。
此人,在薛向搜不到米时眉飞色舞、几乎要跳起来拍手称快;在薛向亮出灵米影像后,又瞬间面如死灰,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在这场全员参与的博弈里,段飞全程都在用脸“宣泄情绪”,根本没做半分表情管理。
对薛向而言,找他,比在雪地里找血迹还要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