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去,一名黑袍官员踩着方步走入场中。
此人年近五旬,生得一双吊眉冷眼,面目如生铁般冷硬。
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四品官袍,绣着代表风纪森严的獬豸,腰间垂着一枚墨色掌印。
这便是州风纪司司尊白如辉,他在江东官场有个诨名,叫“白无常”,专门勾拿失职贪腐的官员。
此人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高位的肃杀气,让周遭的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分。
薛向腾身而下,拱手行礼:“见过白大人。”
白如辉仅回礼,随后冷声道,“薛郡守,本官今日到此,只为三桩事。
其一,风纪司接到实名举报,称江东郡守薛向为求政绩,擅动兵马,构陷良善,本官亲来核实,如今看来,这枫叶山庄的一地狼藉,已是明证。
其二,大夏官员一诺千金。你此前在州牧大人面前立下军令状,三月不破案便引咎辞职。州牧大人特命本官到此,见证你践行诺言。”
“其三。”
白如辉眼神阴鸷,语气加重,“既然案子未破,你承诺已废,便请自己写下辞官表。
另外,江东郡在这三个月内,连续发生多起命案,官员死伤枕藉,州里将正式启动审计。”
“白大人英明!”
“辞官!入狱!”
魏祥安排的群演再次发力,声浪排山倒海。
人群中,崔石虎和易容后的段飞喊得青筋暴起,几乎要把肺叶子吐出来。
薛向立在冷风中,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夏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自家长官被如此羞辱。
宋庭芳看着薛向那孤零零的背影,眼眶微红,声音颤抖着传音入密:“薛向,留得青山在。这江东是他们织下的黑网,你破不开不怪你。只要命还在,咱们回京城,老柳会保你的……”
祝润生缓步走到跟前,隔着半尺距离,审视着薛向,“薛向,你似乎……远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
如何?这江东的土,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硬得多。”
以祝润生的地位、才情,本是不屑于痛打落水狗的。
但这个人,是薛向,自然要另当别论。
薛向微微一笑,“我旁的本事没有,但这相面的本事,却是祖传的一流。”
薛向忽然抬起头,凝视着祝润生:“以我观之,祝兄你现在印堂发黑,一股黑气直透天灵。
若我没看错,你今日便有牢狱之灾,这晚饭……必定是蹲在牢房里吃的。”
祝润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良久,祝润生止住笑,斜睨着薛向,“薛向,你还是先想下你自己的晚饭该去哪个地牢里领吧!”
白如辉眼中的厌恶已经不再遮掩,他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看向一旁的夏炎:“行了,薛向已被停职受讯。
即刻起,江东郡务由本官代管。
夏炎,你带着郡中兵马赶紧滚回军营去!为了个疯子在这儿强闯民宅,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么?”
夏炎浑身一颤,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白大人,饭可以乱吃,权不能乱接。”
薛向忽然整了整领口,“我这身官袍还没脱,只要公文一天没下,我便还是这江东郡的守土官。你代管哪门子的政务?”
白如辉被这话顶得心火直窜,气极反笑:“莫非你非要熬过了今夜子时,才肯认输?
薛向,本官是在给你留最后的体面!非要逼得州里下文罢黜、革职查办,闹得满城风雨,你才觉得这文字游戏玩够了?”
“玩什么游戏?”
薛向微微歪头,眼神清亮得让人发毛,“白大人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薛某自问入仕以来,克勤克俭,一心破案。我倒想请教大人,我薛某人到底错在何处?”
“你!”
白如辉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
祝润生冷哼一声。
贾羽摇了摇头,看薛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在大街上撒泼的拙劣小丑。
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飞对视一眼,满脸横肉都在微微颤抖,两人心头皆快意到了极致。
宋庭芳只觉得心如刀绞。
“还要我明说么!”
白如辉上前一步,官威勃发,厉声喝道:“三月之约,案子没破,赃物没见!
你自己的承诺没有做到,在大夏官场这就是欺君罔上、言而无信!既然你做不到,难道不该担起这去职的官责吗?”
“大人指的,可是这桩灵米案?”
薛向迎着白如辉那如刀子般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白如辉冷冷盯着他,“不然呢?”
“既然大人指的是灵米案,那我想大人是真误会了。”
薛向的声音如同滚雷一般掠过枫叶山庄的上空,震得树上的红枫簌簌作响:“因为这桩灵米案,早在半日前,便已告破了!”
全场死寂,随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哗然。
祝润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一张精美的瓷面具被生生敲出了一道裂纹;
贾羽猛地挺直了腰背,深邃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宋庭芳原本通红的眼眶甚至忘了眨动,夏炎握刀的手猛地松开,转而死死按住身旁的石柱。
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飞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两尊滑稽的泥塑。
“你……你失心疯了不成?”
白如辉怔怔良久,才猛地惊醒,厉声咆哮道,“案子破了?我问你,案子是怎么破的!赃物在何处!案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今日寅时便已给州里发了加急呈文,或许是白大人为了‘见证’薛某去职,来得实在太快,正好在半道儿上错过了。”
薛向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朗声道,“诸位,此案乃是妖魔外道‘巫神教’余孽所为。
案犯已伏法,灵米已经夺回。我已请州里派重兵接手,大人若是不信,且看此物!”
说罢,薛向从怀中摸出一枚浑圆剔透的影音珠,指尖灵力一点,禁制轰然催开。
一幅巨大的光影如画卷般在虚空铺展开来。
画面中,是一处幽暗却坚固的地底大仓。
随着影音珠转动,只见无数灵阵流光溢彩,阵法之中,堆积如山的灵米散发着莹莹白光,规模之宏大,真有万石之数。
那颗粒饱满、灵气浓郁的模样,透过光影都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实打实的、万石灵米堆积如山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