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惨白,失神地望着半空中那如仙人巡天般的薛向,喃喃自语,“此真……天授之才。这等词句,足以流传千古,定格一方之气运。
此人出口便是锦绣文章,所到之处万人传诵……搜遍史册,也只此一人。”
取水楼顶,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让此贼一直这般猖狂下去?”
段飞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若真让他在这江东站稳了脚跟,咱们这些年的经营岂不全成了泡影?”
一旁的崔石虎见祝润生面色难看,心中也是惶恐不安,“公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要不……咱们干脆动手吧?
属下麾下有郡兵十虎,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徒,且各自掌握了一队精锐人马。
只要公子一声令下,趁其不备发动,以阵法锁住虚空,必定能将那薛向生擒活捉!”
崔石虎嘿嘿冷笑两声,“到时候,只要一枚‘影声珠’,再往他床上塞两个不干不净的妓女。
管他是什么悲秋客还是郡尊,只要这龌龊的一幕传出,他这辈子积攒的名声也就彻底完了,官也别想当了。”
祝润生的眉心微微一跳,原本如止水的心境在这一刻竟有些动摇。
崔石虎的计策虽下作,但确实是毁掉一个文道天才最快、最狠的手段。
然而,还没等他点头,贾羽便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可。此计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是自取灭亡。
薛向乃是明德洞玄门下出身,岂能没有护身秘宝?
若无万全把握,贸然动武,一旦事败……
那是亲手将杀官造反的把柄递到他手里。到那时,不仅是他,连整个祝家都要跟着陪葬。”
“那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张狂啊!”
段飞急得直跺脚。他现在最急着官复原职,可薛向若是不倒,这根本不可能。
贾羽抬起头,望着远处那意气风发的青衫身影,“可攻,但不可浪攻。如今薛向万民归心,气势正盛,这是他最锋利的时候。此时去碰,那是找死。”
他回过身,对祝润生和段飞道:“当务之急,是镇之以静。收缩一切触角,不要给薛向任何出手的借口和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时间来消磨他。
别忘了,他方才当众立下了死誓——三个月内若是追不回灵米,他便要自动请辞。
这三百斤灰烬固然被他变没了,但那一万石真正的灵米,早就被咱们运出了江东,他拿什么追?”
贾羽嘴角勾起:“现在该急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他。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会做我们的朋友,而薛向……他会被自己立下的诺言,一点点勒死。”
祝润生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贾公所言极是,方才是我乱了分寸。从现在起,一切行动皆听贾公调度。”
贾羽微微躬身,目光一转,落在了崔石虎身上,“接下来,崔郎将要千万当心。薛向这一手‘验灰’赢得了民心,下一步他肯定要伸手抓兵权。
没有刀把子,他这郡守坐不稳,所以他必会向你发难。”
“他想抓兵权?”
崔石虎闻言,发出一声冷笑,“江东郡兵已被公子悉数掌握,我麾下‘十虎’,有八个都担任着实权千户。
他们认的是酒肉银钱和咱们祝家的腰牌,薛向一个空头郡尊,休想调得动一兵一卒。”
贾羽眉头一皱,“越是如此,越要当心!崔石虎,你记住了,薛向毕竟是正印郡守,名义上他是江东郡的最高军事统帅,手握朝廷大义!
哪怕他只是找个由头查一下你的操练,或者验一验你的军饷,只要你应对稍有失当,那就是授人以柄。他缺的只是一个撤掉你的借口!
所以,当下你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无论他如何挑衅、如何巡视,你都要表现得滴水不漏,绝不能给他半点可乘之机。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崔石虎瓮声瓮气答应一声。
祝润生坐回,沉吟道:“贾公谋略自然是周全的,可我总觉得,我方是不是显得太小心翼翼了?在这江东郡,咱们祝家才是潜龙。”
“公子,如果你仔细品咂过薛向的履历,当能发现此人绝非寻常儒生。”
贾羽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忌惮,“他从一介布衣到江东郡尊,这一路上杀伐果断,数次在锋刃上行走,每次必是死局,却每次都能翻盘。
其经历之离奇、手段之诡谲,简直堪比最荒诞的小说。对待这样的人,再小心也不为过。”
祝润生点了点头,贾羽舒一口气,补充道:“不过,公子也不必忧心过重。
说一千,道一万,薛向虽然赢了这一局,但他短期内绝没有掌握‘掌印寺’的可能。
只要他掌握不了掌印寺,那他这个郡守就始终是跛一只脚。”
祝润生点点头,“不错。江东的天,变不了。”
…………
夜色如墨,江东郡衙的掌印厅内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
薛向高居首位,诸位掌印官员分坐两侧,面色各异,整座大厅静得落针可闻。
“通报一件事。”
薛向开门见山,“作乱之犯官段飞,畏罪潜逃。本官已呈请州衙,现已追废其出生以来所有文字、功名。
州府海捕文书已签发,诸位若知其下落,务必第一时间通报,若有隐匿不报者,与同罪论处。”
此言一出,场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风纪堂堂官苏北岛与司农堂堂官黄飞宇对视一眼,各自低头抹汗,面色尴尬至极。
他们和段飞都是祝家的铁杆,前两日还在为段飞摇旗呐喊,谁曾想转眼间,段飞就从“同僚”变成了“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
“郡尊大人威武!”
内政堂堂官夏炎率先起身,拱手道,“今日郡尊在太升仓前,招魂验灰,力挽狂澜,更有一首《望海潮》底定江东气运,下官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余掌印见状,纵使心中万般不是滋味,此时也只能稀稀拉拉地跟着附和:“郡尊大才,我等佩服。”
“没什么好佩服的。”
薛向双手一压,“今日我当真郡中百姓承诺三月之期,不仅是我为自己立下的承诺,更是代表整个掌印寺立下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本官已正式向州府呈递公文,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若破不了灵米案,薛某引咎辞职,而诸位掌印各自降官一级,留职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