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飞激动得直拍大腿,对着贾羽深深一揖,“贾公当真是算无遗策,连这种细微末节都算到了骨子里。老段佩服,佩服之至!”
祝润生抚掌大笑,高声赞道,“贾公此计,妙绝天下。”
面对众人的夸赞,贾羽那张清癯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紧盯着下方薛向那挺拔如枪的身影,沉声道:“诸君勿要急着称赞,称重尚未完成,乾坤未定,现在高兴还太早了。我这心里,总觉得那姓薛的还有后招。”
他猛地转过头,对魏祥厉声吩咐道:“速速传讯,招崔石虎过来!”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名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登楼。
他甲胄未除,正是郡兵郎将——崔石虎。
“属下崔石虎,参见公子!见过贾公!段掌印。”
崔石虎拱手行礼,声若洪钟。
贾羽一步跨上前去,沉声问道:“崔郎将,我且问你,自太升仓失火封禁以来,你可有认真把守?期间可有任何异样之人靠近?”
崔石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回道:“贾公放心!自打收到您的密信,属下便带人吃住在库房外围。
外有郡兵和文院兵马明守,内有属下带着祝家精锐暗哨。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几日,连只蚊子也别想活着飞进仓房一只!”
贾羽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那薛向呢?他可曾有过什么反常的举动?”
“他?”
崔石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贾公,您是没见着,这家伙早被城里的罢工罢市闹得一脸懵。
也就失火当天傍晚,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说是要亲自查看库房损毁情况。”
崔石虎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时,姓薛的在那焦黑的门槛边,哭丧着一张脸,比死了亲娘老子也好不了多少。
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一阵,整个人失魂落魄的,随后便挥手把我们这些跟班、随从全都赶出去了,说他要一个人在里面静静。”
祝润生和段飞听罢,不由得相视一笑。
段飞乐道:“看来这薛贼也知道自己这回是掉进了死地,在那儿悼念自己夭折的官运呢。”
然而,贾羽面色剧变,“你说什么?他把人都赶走了?当时仓房内……只有他一个人?!”
崔石虎被贾羽突如其来的狰狞吓了一跳,愣愣地回道:“是……是啊。可他是郡守,才在掌印寺会议上大发雌威,当众杖责了段大人,那凶威赫赫的,谁哪敢触他的霉头?大家自然都退走了。”
“待了多久?!”
贾羽几乎是吼了出来。
崔石虎赶忙分辨道,“前后不过十余息功夫,他自己就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天亡我也’。
贾公,属下做事您是知道的,等他一走,我立刻带人进去仔细检查过,甚至还动用了咱们祝家特有的‘搜灵阵法’反复测试。
里面除了灰还是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多,绝对没有任何阵法或法纹残留。”
崔石虎抹了把汗,笃定道:“就十来个呼吸工夫,他能干成什么事儿?”
听完崔石虎的汇报,贾羽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摇了摇头:“十余息时间,即便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顶多能在那灰堆里翻两个跟头。看来,的确是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贾公,您这是关心则乱。”
段飞在一旁哈哈大笑,“要我说,都是那些市井传言把姓薛的神话了。他这回要是还能折腾出幺蛾子,那他干脆直接去神都当神仙好了,还当什么受气的郡守?”
祝润生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他看向崔石虎,神色温和不少:“老崔,这次你守干得极好。心思缜密,还懂得动用阵法复核,办事很有长进。等过了这一关,城南的那处庄子就赏你了。”
崔石虎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公子厚赏!属下定当为祝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行了,快看!有结果!”
段飞兴奋地指着下面,杂役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大秤,书吏正满头大汗地核对着账目。
十余息后,负责报账的书吏突然发出一声高亢且变了调的嘶喊:
“报!太升仓废墟灰烬总重,三斤四两三钱!核验三次,分毫不差,记录在案!”
这一声报账,如同一道惊雷,在嘈杂的太升仓前猛然炸响。
原本喧闹的十万民众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后,一股更狂暴的议论浪潮席卷全场!
“不对啊!怎么才三斤多?”
一个算账极快的商人率先叫了起来,“刚才郡尊当众试过,一石灵米出灰三钱三分,万石灵米烧完,怎么也得有三百多斤灰啊!
差一点也该有两百多斤,这……这连个零头都不到啊!”
“这还不明白吗?”
一个书生猛地一拍大腿,激愤地喊道,“这仓里压根就没烧什么万石灵米!
那帮贼人为了掩人耳目,就堆了一百石灵米在门口烧了做样子!你们算算,一百石灵米,按照一石三钱三的灰重,不正好就是三斤多么?
对上了!全对上了!”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愤怒的情绪迅速蔓延:
“我早知道有猫腻!万石灵米要是真烧起来,那烟能熏黑半座太康城!原来是监守自盗,只烧了一百石,却谎称烧掉了一万石,剩下的九千九百石全进了那帮国贼的腰包了!”
“也亏得薛郡尊心细如发,算到了称重这一招!要是换个人来,看这满屋子白灰,肯定就被糊弄过去了!”
“这么说来,事情全都解释通了!”
一个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前任陶郡尊根本不是受辱自杀,他是发现了灵米被盗的真相,被人杀人灭口了!那些贼人偷走了米,杀了人,还要放把火把罪名扣在死人头上!”
“没错!现在看来,薛郡尊刚才招回来的,绝对是陶郡尊的真魂!那一句‘祝家’,喊得冤啊!”
而塔楼之上,祝润生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当真……一刻也没离开过?”
贾羽死死盯着崔石虎,那眼神恨不得化作利刃,将这憨货当场剐了。
“贾公!公子!属下对天盟誓啊!”
崔石虎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大喊道,“自从火灭了,属下就跟个钉子一样扎在这儿,连有尿都一直憋着!
除了薛向进去那十来息,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那一百石剑南晚稻化成的三百斤灰,怎么可能凭空就变成了三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