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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郡,掌印寺会议厅。
午后的阳光,在会议室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座会议厅极尽阔大,穹顶悬着巨大的深海夜明珠,四壁绘着历代江东大儒的讲学图,透着一股肃穆的官家气象。
一张足以围坐十几人的紫檀长桌横陈殿中,九张交椅呈半圆形排开。
除了薛向这个新任郡守居中而坐,其余八名掌印各据其位。
刘谦和(郡丞)、段飞(选官堂堂官)、苏北岛(风纪堂堂官)、孔刘良(治安堂堂官)、谢红(户粮堂堂官)、黄飞宇(司农堂堂官)、邓青(仙资堂堂官)、夏炎(内政堂堂官)。
江东郡权力的核心架构,在这间屋子里悉数到齐。
除此外,还有两名书办负责会议记录。
薛向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心中对郡内的权力格局却如明镜一般清晰。
一来有精准的情报,二来,他自己也没闲着,这段时间他利用过目不忘的能力在飞速浏览资料库中资料。
眼前的段飞、苏北岛、黄飞宇,那是死死贴着祝家标签的“铁杆门徒”;
而郡丞刘谦和与仙资堂的邓青,则是原心学派布置在江南州的棋子。
这种派系纵横的场面,薛向并不觉得奇怪。
到了六品这个门槛,背后若没个山头,早就被江东这滚滚潮水拍碎在沙滩上了。
会议是由郡丞刘谦和提请召开的。
按国朝法度,唯郡守有权召集,但郡丞身为二把手,享有“提请权”。
薛向没有拒绝,他也正需要这样一个场合,看清这帮地头蛇的底色。
“咳。”
刘谦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约五十,生得一副和蔼相貌,官声向来以稳健著称。
他环视一圈,道:“今日召集诸公,头一桩大事,自然是正式拜见咱们的薛郡守。
薛大人名动天下,悲秋客的才气,放眼国朝,那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往后咱们江东郡百万黎民的福祉,可全系于薛大人一身了。薛大人此番莅临江东,真乃江东之幸,我等必当戮力同心,辅佐大人开创一番盛世太平。”
刘谦和说完,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薛大人,诸位掌印都盼着听您示下。”
薛向微微颔首,“诸公客气。薛某初来乍到,对江东的风土人情、政务流转尚在熟悉之中。
古人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一郡亦是同理。在薛某看清这江东的水深浅之前,一应府衙政务,皆遵旧例,一切照旧便是。
还请诸公各司其职,莫要因为薛某的到来乱了章法。”
这番话四平八稳,透着一股“镇之以静”的味道,让原本暗中戒备的段飞等人微微松了一口气。
刘谦和闻言,脸上笑意更浓,再次赞扬道:“大人沉稳老干,确有大将之风。既然大人体恤下情,主张稳健,那下官便厚颜替大家把这正题转上来了。今日提请此会,实则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急事,需诸公共裁。”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单,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江东郡内,各级堂、院、室,已有数十处空缺。此事原本在陶前郡守任内就该解决,奈何拖延至今,已然影响到了各部的正常运转。
各处催得紧,底下人也多有怨言,再不落定,怕是要出乱子。
所以,趁着今日诸位掌印都在,咱们得把这人事名单给定下来。”
薛向挑了挑眉。
他早就猜到,这些地头蛇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所谓的“悬而未决”,多半是各方势力分赃不均的产物,现在想拿他这个新官来当“盖章”的工具。
他合上手中的名册,指尖轻轻一扣桌面,发出笃的一声清响:“既然刘大人觉得这么重要,事关民生运转,那便开始讨论吧。薛某也正好看看,咱们江东郡,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才。”
刘谦和冲段飞点点头,段飞摊开一份公文,开始诵念:“关于江东郡各部空缺职位的补任名单如下:拟任赵阔为选官堂考功院副院尊;拟任孙连城为风纪堂纠察院院尊;拟任钱有德为司农堂屯田院副院尊……”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目,涉及的皆是各院、各室的实权位置。
名单冗长,总计有二十余人要安插。
薛向听得明白,这些位置看似不大,却是各部门执行政令的手脚,若全成了他们的走狗,他这个郡守便真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念毕,段飞环视一圈,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薛向身上,却不等薛向开口,便直接道:“事不宜迟,诸公,咱们这就举手表决吧。对这份名单表示赞同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段飞率先如旗杆般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苏北岛、黄飞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跟上。
随后,谢红、孔刘良、邓青也陆续举手,甚至连一向以稳健著称、代表原心学派的郡丞刘谦和,在微微沉吟后,也缓慢而坚定地举起了手。
九名掌印,竟有七人举手。
唯有坐在末席、一直低头看卷宗的内政堂堂官夏炎,一动不动。
段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志得意满的轻蔑,甚至懒得看薛向一眼,便直接拍板道: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人数已过三分之二,通过了。”
“就这么通过了?”
一道清冷且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会议厅内的沉闷。
场间气氛陡然一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居中而坐的薛向。
段飞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速极快地反问道:“薛大人此言何意?根据大夏律法,掌印寺乃是地方最高权力衙门,凡郡内重大决策,需经掌印寺共同议定。
掌印寺总计九员,凡超过半数同意之事,便即刻生效,成为江东郡的最高意志。
这流程,合情、合理、合法。”
薛向身体后仰,靠在那张巨大的紫檀交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语气平静:“你说的不错,律法确实如此规定。
但,这并不包括明显带有瑕疵的、甚至违背了吏部考核准则的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