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让指令变“肉”……软件的棉袄……
这哪里是修拖拉机？这分明是在给冰冷的，非黑即白的控制逻辑，注入了“人性”！
“这……这能做到吗？”龚梓业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帮搞火箭的，能同意我们动他们的控制系统？”
“我们不动他们的。”陈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狐狸般的狡猾。“我们只动我们自己的。我们在接收到他们的指令信号之后，不立刻执行。我们先让这个信号，通过一个我们自己设计的，小小的‘延迟滤波’电路。”
“这个电路，就像一块海绵。他们的指令过来得太快太猛，我们就先吸一下，再慢慢地放出去。这样一来，从火箭那边看，我们的卫星，还是那个反应迟钝的‘胖子’。”
“我们骗过它。”
龚梓业彻底没话了。他看着陈明那张年轻的，却仿佛装着一个百年老妖的脸，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总顾问讨论技术方案。他是在跟一个顶级的骗子，合谋一场惊天动地的骗局。
而这场骗局的目标，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那群从麻省理工回来的火箭专家。
“好！”许久，龚梓业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豪赌的快意。“就这么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明天到了沪市，你负责画图，我负责拍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麻省理工的洋墨水厉害，还是咱们更硬！”
……
第二天，一架草绿色的，机身上印着红色五角星的伊尔-14运输机，在晨雾中呼啸着，从基地的简易跑道上腾空而起，向着东方那片繁华之地飞去。
机舱里，巨大的轰鸣声让交谈变得困难。
龚梓业靠在舷窗边，闭着眼睛，像一头正在假寐的老虎，养精蓄锐。
林雪则是第一次坐飞机，那份紧张与兴奋，让她的小脸微微泛白，却又忍不住，透过那小小的圆形舷窗，好奇地，打量着脚下那片迅速缩小的，连绵的群山。
陈明没有看风景。他摊开一张新的草稿纸，在那剧烈的颠簸中，用铅笔，飞快地绘制着那个“延迟滤波”电路的原理图。
几个电阻，几个电容，再加两个新搞出来的晶体管。结构简单到近乎于简陋。但它所蕴含的，关于“控制系统频率响应”和“信号整形”的思想，却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
当飞机穿过云层，刺眼的阳光洒进机舱时，那张图纸，也画完了。
陈明放下笔，揉了揉眼睛，也向窗外看去。
脚下，不再是连绵的群山。而是一片无垠的，平坦的，被纵横交错的河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绿色的平原。
空气中，那股属于山野的，潮湿的草木气息，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一种带着咸味的，属于海洋的，温暖的风所取代。
沪市，到了。
飞机降落在龙华机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陈明看到了停机坪上，那个前来接机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礼貌而又疏离的微笑。那份微笑背后，是一种属于技术精英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龚总工，一路辛苦。”那人迎了上来，伸出手，那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是火箭总体设计室的副主任，钱卫国。”
龚梓业跟他握了握手，那张总是写满杀伐决断的脸上，此刻也挂起了一种公式化的笑容。
“钱主任客气了。我们是来负荆请罪的。”
两人寒暄着，那份客气之下，是暗流涌动的，刀光剑影。
钱卫国的视线，若有若无地，从龚梓业身后的陈明和林雪身上扫过。当他看到陈明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
吉普车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飞驰。窗外，是林雪从未见过的景象。高大的，挂着各种招牌的西式洋楼，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还有街上那些穿着时髦旗袍和中山装的行人。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也感到一丝莫名的局促。
车里的气氛，却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
龚梓业和钱卫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全是些关于天气和伙食的废话，谁也不先碰那个核心的，足以引爆战争的话题。
陈明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地，将那个电路图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数，都重新推演了一遍。
他知道，接下来的那场会，不会有任何客套。那将是一场最直接，最残酷的，刺刀见红的拼杀。
吉普车在一个挂着“沪市机电设计院”牌子的大院门口停下。
钱卫国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份礼貌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龚总工，陈顾问。”
“我们总设计师和各位专家，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