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渐渐散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零星声响和那几个永远也吵不完的专家。陈明面前那碗白米饭,已经被他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专注,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龚梓业没有走。他只是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那根不存在的烟,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看出花来。
“都吃完了?”龚梓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陈明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那走吧。”龚梓业站起身,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又回来了,“回我办公室,咱们合计合计,这鸿门宴的头道菜,该怎么吃。”
林雪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跟上去。
“你留下。”龚梓业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把碗洗了。顺便,去医务室给陈顾问领两瓶葡萄糖,我怕他明天在沪市,低血糖晕在谈判桌上,丢咱们九二一项目的人。”
林雪的脚步顿住,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小小的,对于大都市的期待,瞬间被一种更沉重的担忧所取代。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技术会议。这是一场战争。
……
行政楼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龚梓业把窗户推到最大,带着潮气的山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子凝重到化不开的焦灼。
“说说你的想法。”龚梓业没有坐下,他背着手,在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我没想法。”陈明回答得干脆利落。他拉过一把椅子,自顾自地坐下,那姿态,不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参谋,倒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你没想法?”龚梓业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你小子别跟我装蒜”的警告。
“龚总工,您先说说您的想法。”陈明不接招,反而把皮球又踢了回去,“您是主帅,我就是个扛枪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龚梓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
“我昨晚想了一宿。”龚梓业的声音沉了下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加配重。”
他用笔尖,在火箭顶部的卫星位置,画了几个黑乎乎的方块。
“既然他们是按五百公斤的胖子做的轿子,那咱们就把这个瘦下来的新娘子,再给她喂胖回去。差一百公斤,咱们就往里面塞一百公斤的铁疙瘩。”
“简单,粗暴,但是管用。”龚梓业抬起头,看着陈明,“至少,能让那帮搞火箭的,闭上嘴。”
陈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草图上那几个代表着“倒退”和“妥协”的黑方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优化系统,而是用最原始的,打补丁的方式,去弥补裂痕。
“龚总工。”陈明终于开口,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龚梓业的话往下说,“您这个法子,是稳妥。但有点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了吴总工他们,为了那几克重量,差点把炉子睡了。也可惜了结构组那帮兄弟,为了偷空那点铝合金,把脑门都熬秃了。”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在龚梓业的心上。
“咱们辛辛苦苦,从老虎嘴里抠出来的一百公斤肉,现在又要亲手给它塞回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底下那帮小子,心气儿就散了。”
龚梓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倒退,更是对整个项目团队这半年来,所有努力的,最无情的否定。
“那你说怎么办?”龚梓-业烦躁地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总不能让火箭真的在天上跳舞吧?”
“龚总工,您开过拖拉机吗?”陈明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满了机油味的“降维打击”。
“开过。”
“那您记不记得,要是拖拉机后面挂的犁太轻了,一遇到硬地,那犁头是不是就容易被顶起来,乱蹦?”
“是这个理儿。”龚梓业下意识地点头。
“那咱们是把犁头加重呢?还是想办法,在犁和拖拉机之间,加个东西?”陈明拿起另一支铅笔,在龚梓业画的草图上,卫星和火箭的连接处,画了一个弹簧的符号。
“加个弹簧?”龚梓业皱起眉,“那不是晃得更厉害?”
“不是普通的弹簧。”陈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是个‘懒’弹簧。”
“懒弹簧?”
“对。就是那种,你推它一下,它不立刻弹回来,而是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把力气给泄掉的弹簧。就像咱们车上用的那个减震器。”
陈明看着龚梓业那双渐渐亮起来的眼睛,抛出了他真正的核心思想。
“火箭的控制系统,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司机。它习惯了开重车,现在突然换了辆轻车,油门一脚下去,车就往前蹿,它就得猛踩刹车。一来一回,车就抖起来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车加重。我们是在油门和发动机之间,加一个缓冲。让司机的指令,传到发动机那里的时候,变得‘肉’一点,‘慢’一点。”
“让这辆轻车,开起来的感觉,跟那辆重车,一模一样。”
“我们给卫星的控制系统,穿上一件‘软件的棉袄’。”
龚梓业呆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陈明,看着这个年轻人,用一个粗糙得不讲道理的比喻,把一个涉及到复杂控制理论和系统仿真的尖端难题,捅了个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