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道士先前就有所猜测,但此刻听到血神子亲口说出来,还是难言震惊。果真如此!这片血海不光是血魔道场那么简单,更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血宝库!也就是说,除非自己一举灭掉他的元神,或者说把整片血海全部蒸干,不然的话,这个魔头就是不死之身!
道士虽然心中震惊,但却不肯表露出来,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同时,他心中也在想着办法,难不成除了那两条路,再也没有其他可能诛灭血神子了?
不,一定有的!
道士一边继续以阴阳五行去围追堵截在血海中闪烁遁形的血神子,让他无暇他顾,自己则手持天师剑防身,并运转法眼,仔仔细细地扫视血海,想要发现其破绽。
“没用的!没用的!如今山海皆为我所掌,汝奈之何?!真君技穷矣!”
此刻,血海仍在发声,似是在嘲笑着道士的无能。
不过,就在这时,道士心中忽然灵光一闪。
「昆仑不倒,血海不枯,血海不枯,邓隐不死。」
血魔的倚仗是血海,血海的力量源泉在西昆仑山上,但血海在天,昆仑在地,这两个相距甚远,并非一体,肯定是有个什么无形的线将这两者相连,血神子也定是通过这根无形的线来从西昆仑之下汲取地气,并以秘法将其转换为血气,然后输送到血海里。
关键就在这根线上!
只要切断了这根线,血海就无法借到西昆仑与西海的势,而没了西昆仑和血海作为根基,那所谓的五百万亩血海就是空中楼阁,只要不是源源不断,那道士就有信心也有毅力把它整个蒸干!
想到了破局之法,道士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运转法眼,施以望气之术,仔细来瞧。
而望气之术这个东西,下至一境小修,上至得道仙人,遍及观星、堪舆、坛法、科仪、占卜、雷法等多个法统,都可用得,但具体威力和具体所望之气,便是天差地别。对于道士来讲,他观星堪舆、坛法科仪、视风占卜、召请雷霆,无一不精,其望气术自然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此刻他要观望的是地气动向,那更是手拿把掐,洞若观火。
另外,早年间分别得传于通玄祖师和曲祖的「九阳还形丹瞳」与「通幽照冥碧睛」两道瞳术一直是随着道士对于阴阳大道理解的加深而威力日增,如今过了一趟成仙劫,凡体化仙躯,更是脱胎换骨,多出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所以现下道士以瞳术加持望气之法这么一看,那即便是能惑乱五感的深浓血海也还是遮不住他的眼。
道士的目光穿透血海,往下俯望昆仑,西昆仑山里的那些魔宫魔殿,都被他尽数纳入眼底,便是那些藏在山里瑟瑟发抖的百万魔兵,也是分毫毕现。不过,道士并没有对西昆仑内的虚实过多关注,那些都是癣疥之疾,只要断了血海之根,灭了血神子,这些魔兵魔将自然就可抬手覆灭。他关注的是,西昆仑的地气有没有上升、有没有外溢,如果有,又是从哪一点露出来的。
而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说不上有任何难处。血神子肯定是有意做了遮掩的,这毋庸置疑,不然的,这样规模的灵力输送,血海相连地脉的气根怕是肉眼都可以见到。只不过,无论血神子做得如何隐蔽,却也逃不过道士的法眼,基本上是不到一两息的功夫,道士扫视的目光便定住不动了。
找到了!
此刻,在道士的眼中,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西昆仑山的东段北麓,能直接俯视西海的山坡上,有一个被阵法保护并遮掩住的洞穴,西昆仑地气与西海海脉灵气都从那个洞穴里持续不断地逸散出来,呈现出黄白交混之色,然后像烟柱一样袅袅升腾,到了半空中之后,受到血神教大阵的影响,烟柱逐渐往赤色过渡,然后一路愈浓,等接到血海底部时,已经似血深红。
那洞穴极大,那烟柱极粗,比起海上龙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跟连绵不绝的西昆仑比起来,跟广阔无垠的西海比起来,跟五百万亩的浮天血海比起来,那烟柱又细小得可怜,如果把血云比作榕冠,那这烟柱就是榕冠垂下的一条随风飘扬的微弱气根。
但在道士的眼中,他更觉得这片血海就是一只巨大的飞天蚊虫,烟柱就是这蚊虫的口器,在窃食着大地山海的养分。
也就是这样小小的一道烟柱、一条气根、一个口器,却造就了五百万亩的浮天血海,也造就了血神教的不世基业与血神子的绝世魔功。
好在是,道士看得清楚,西昆仑与西海的地气还算充裕,虽然比起全盛时大有亏空,但还没到伤筋动骨的份上。更好在是,自己及时发现了这条气根。
不做二想,道士当即就御使拥有流光急速的阴阳二剑,飞出血海,然后隐在虚空中,不发声,不发光,一路藏影遁形,然后瞬息即至,不偏不倚,就正正好打在烟柱的中间节点——由黄白转为赤红的地方。
“轰!”
一道传彻整个西北的巨声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炸响了。同一时间,道士身处的血海翻起无边巨浪,怒号不绝。至于下方的西昆仑更是地动山摇,轰隆作响,仿佛天雷在山中滚走,惊得那些藏在山里的魔头骇然变色,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山的北方,西海里自西南岸掀起百丈高的巨浪,然后往东北蔓延,仿佛末日一般。
道士松了一口气,因为从阴阳剑光上传回来的感觉告诉他,那道烟柱绝对是被斩断了。
随即,道士侧目去看同在血海中的血神子,看他此时可还有方才那般无法无天的底气。
此刻,没有了阴阳剑光的追击,血神子也停止了化血遁形的闪烁,就站定在鼓荡不休的血海之内,道士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道士。
然而——
叫道士瞳仁骤缩的是,血神子此刻是笑着的!笑得极端诡异!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霎时间,道士全身寒毛竖立,如坠冰窟——几乎是瞬间,他就反应过来了——自己方才斩出的那一剑,兴许是错的。
然后下一刻,血海气息暴涨!
道士在此刻仿佛被雷霆劈中,身形一颤,倏忽转头,再以望气之术去看昆仑:
西昆仑地气萎靡,亏空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道士明白了——现在,才是血海与西昆仑的真实状态,方才自己望气所见,乃是血神子故意营造的假象!
恐怕不仅如此,血神子从山外交手开始,到把自己引入血云之内,再到施展化血解体之法、血影再生之术,乃至于主动说出“昆仑不倒,血海不枯”、“山海尽在我手”,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他的精心谋划!
电光石火间,他又做出了更进一步的推算,同时也是更为残酷的真相——当下的那道烟柱气根不是血海窃食地气的口器——血海窃食地气早已完成——那是地气牵引血海,不让血海飘走的绳索!
血海窃食地气,因此为地气所恶,同时也为地气所制,与血海本为一体的血神子奈何不了这根绳索,因此也就画地为牢,离不开他自己所选择的并又想将之摒弃的这块合道地。
但现在,这根绳索被自己斩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血神子放声大笑,笑得酣畅开怀,笑得恣意张狂,但这落在道士耳中,又是那般的尖锐刺耳,
“多谢真君成全!多谢真君成全!”
血神子把好话连说了两遍,可见其欢喜快活。
“嘭!”“嘭!”“嘭!”
……
也就是在血神子说话大笑间的功夫,又是一连串极密集、极急促、极繁多的巨大爆炸声在西昆仑山中响起。
道士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去看。
入眼一片血雾。
实话说来,眼下这一幕看上去其实与道士在秦岭得道成仙时,秦岭地气勃发,玄黄之气升腾如黄帷的景象有些相像。只不过,如今从西昆仑山里升起的,是赤红的血色纱帐,其来源更不是地气馈赠,而是山中那百万魔兵爆体而亡产生的血气。
血气如狼烟,飞腾而上,尽数没入血海之中,速度极快,因此看起来又像是一场从山中生发的急促暴雨倒飞入云。
血海气息再度暴涨!
“真君助我自由,邓某也不是小气之人,北派百万魔兵现已尽数伏诛,北方大地无忧矣,只是昆仑疲敝,我亦不忍,但好在是真君善于治地,还要请您多费心了!”
血神子语调轻快,难掩喜意,说着,哪怕此刻血海盛威,哪怕此刻道士就身处在血海之内,他也不管,只是架起血海来,翻着滔天巨浪,径直离开了西昆仑,往西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