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有意报答,便收我为门生,传我以道法。也正是因为有了老师的传道栽培,我才得以入五。我火焰山上一个五境,还是开派祖师呢。”
霍武威将他与金铭子的缘分大概说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老城主这是种善因,得善果呀。”
程心瞻感叹着,心道上一任城主确实是个人物,要是一般人看到一座从天而降的麒麟尸,除非是世传有序的正道仁宗,不然的话,大概率是要起歪心思的,挖角拔鳞,剖腹取丹,自是不必多说。从这个角度看,也能说明火焰山的门风是很不错的。
老城主守住了心中的善念,并将守护麒麟的重任交给了下一代。下一代,也就是霍城主,也继承了老城主的遗志,于是换来了火焰山建派以来的第二个五境。而且也不知道金铭子到底给霍武威传了多少东西,要知道,金铭子前辈可是在东晋时就立志求金的人物,两度飞升,加之霍武威跟脚不低,兴许能保他一个仙境也说不一定。
这便是善有善报。
霍武威点点头,继续说,
“在与老师相处的过程中,我问起了老师上一世身死的事情。老师说他在仙界结仇,遭人围杀,力竭而死,共计有一十九位天仙,他杀了十二个。最后在临死前不愿意尸身折辱于敌仇之手,便施展燃血秘法,撞开了虚空壁垒,来到了下界。
“我询问这一十九人的来历,老师说这些人设伏围杀他的时候,全部改头换面,不知具体来历,只是自称为「金仙会」的人。当我再问及「金仙会」是何组织时,老师却不愿细说了,只说「金仙会」一直希望老师加入,但老师不愿意,于是结下了仇怨。”
金仙会!
程心瞻听见了一个熟悉的词,心头一震。当年曲祖在飞升之前,曾找过自己谈话,说了好多关于天界的事,其中就提到了这个金仙会!按曲祖所说,这个金仙会很神秘,高手如云,就是他们在鼓噪说要在灵空仙府建立新天庭!
原来金铭子前辈是被他们盯上了!
霍武威还在继续讲着,
“老师说,这一十九个人都擅长用剑,而且配合得当,颇有章法,不是没有根基的散修。仙界很大,金仙会也很大,加之这一十九个人改头换面,所以老师并不认得。
“这些人,个个隐藏气息,变换身形面貌,而且出手谨慎,基本不施展独门绝技,想来也是害怕围剿失败被老师一一报复。只不过,有时候在生死一瞬间,他们还是漏了怯,有三个人在情急之时施展出了看家本事,从而被老师看出了跟脚。”
听到这里,程心瞻已经有所猜测了,想来这三个人,与西陵剑派和祁连剑派应该脱不开干系。
果然,紧接着便听霍武威说,
“这三个人,一个擅长体剑之法,大开大合,势若山倾,被老师认出是祁连剑派的《连山剑法》。一个擅长法剑之术,剑起而长河现,而且剑气凌厉,有浓重死气,被老师认出是西陵剑派的路数。”
还真是如此。
程心瞻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而霍武威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面色凝重,声音阴沉,说道,
“最后一个,是这一十九人的领头者,擅长飞剑,这把飞剑极为了得,神威莫测,老师身上的伤痕大多都是由这把飞剑造成的。老师认为这样的飞剑不该籍籍无名,所以不必通过剑轨路数去判断,老师施展出金麒麟一族的法眼神通,直接看穿了那把飞剑的真身——正是青城派的「天都」剑!”
“什么?!”
程心瞻闻言脸色骤变,震惊失声。
青城派也参与了?!
「天都」剑,那不正是青城祖师谭天都的同名飞剑么?!
那谭天都何许人也,早在后唐时期就得道飞升,被誉为唐蜀四秀之一,飞剑大家,是被称为有金仙之资的人物!
而他竟然是当年领人围杀金铭子前辈的罪魁祸首?!
这完全出乎了程心瞻的预料。
不,是,该是这样,是这样反而能说得通了。
程心瞻很快又反应过来。
金铭子前辈可不是一般的天仙,晋时得道,曾与自家仙翁论道,探讨金意,更是麒麟贵种之身,寿元悠久,神通广大,理应是与人族金仙之资的那些人并列、乃至更高的。这样的人物,等闲之辈又怎么可能敢去设伏围杀呢?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围杀成功了!他们真的斩杀了一头麒麟!
很明显,光西北剑宗是没有这个实力的,也不会有这个想法,但如果青城是幕后推手的话,反而更能说得通。
只是……只有青城么?
程心瞻眸光闪烁,思绪万千。
霍武威看到程心瞻这般震惊的样子,也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大先生,没想到吧,玄门的蛮横霸道,是一脉相承的,可不仅仅只是在下界,天上犹胜!”
程心瞻默然以对,看来霍武威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也是把目光直接放到了整个玄门身上。他也确实是没有想到,玄门居然已经胆大包天到了这个份上。
“依霍某所想,围攻老师的一十九人,个个擅长用剑,以青城为首,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都有参与。但这三家,仅仅是老师认出来的三家,难不成是只有这三家吗?”
说着,霍武威无奈一笑,
“你我都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并且,敢参与围剿老师的,也一定不是普通来路,这很有可能是天上的玄门与剑宗联合起来了。那峨眉有没有参与?广元剑派有没有?贺兰剑派?太白剑派?乃至五岳三山?这谁能说的清呢?!
“只是因为霍某本事有限,加之老师笃定的只有这三家,所以我才盯着西陵和祁连两家而已。”
程心瞻沉默了好久,一直静静听着不曾回话。此时他以手指揉搓着额头,这件事,即便是他也是深感头痛。其复杂程度和恶劣程度,比起龙虎山钤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武威说的不错,青城、西陵、祁连这三家,只是被认出来的三个人而已,那十九个人,以及这十九个人的同谋者与背后的金仙会,还不知道牵连有多广呢!
如果真是玄门和剑宗站到了一起,面对这样一股力量,那任谁都要仔细掂量了。
那这般说来,在天界搅弄风云的金仙会,背后就是玄门和剑宗吗?
那是玄门和剑宗的一部分,还是整个玄门剑宗,亦或者,不止玄门剑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惊!
“呵。”
这时,霍武威又是自嘲一笑,说道,
“其实说多了也没用,霍某境界低微,不堪重任,上不能追随老师飞天报仇,下不能找上玄门剑宗问个清楚明白。光是一个青城山,就是霍某拼了命也难以撼动的存在。甚至在太平时节里,我连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都不敢动,唯恐受群起而攻之,葬送了火焰山基业。
“霍某忍了四百多年,才忍到魔潮肆虐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出山报仇。青城山鞭长莫及,又是玄门大宗,现在连血神子都被青城山的极乐真人限制住,不敢言胜,霍某当然更不抱指望。但近在咫尺的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霍某却是不会放过!
“古人云,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又云,上辱下死。老师大度,重活二世之后并不与这些人的下界门徒计较,只想上天复仇。我不行,霍某没本事,同时也是个小心肠,既然知晓了西陵剑派、祁连剑派这两家为我弑师之仇敌,如今又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又岂能不亲手报仇?
“休说什么正邪两立,我火焰山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更何况,我老师又岂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妖魔不成?他老人家能被玄门正道所围杀,我这个做弟子的,又如何不能杀他们两家的后人?
“现在,霍某倒是希望血神子修为能再进一步,败了极乐,率众打进西蜀,攻上峨眉青城。到时候,青城山上必有我霍武威在!”
霍武威高声说着,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显然,这些想法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只是苦于不能在外人面前宣泄而已。
程心瞻闻言依旧默然,这确实不能说是霍武威做错了。比起凡间的君臣父子那一套,山上的师徒关系显然是要紧密的多。君臣父子能做多少年?山上的师徒可是以百年计算的。而且修为越是高深,这种牵连就越是紧密。
养育,教导,扶持,授业,解惑,传道,护道,托付,传承……
每个词语的份量都不轻。
师辱徒死,师仇徒报,天经地义。
反过来说,师债徒还,也是天经地义。
在这套礼法之下,再说什么不该株连无辜弟子的话,那是极为苍白无力的。原因很简单,倘若没有祖师传道,你甚至连百岁都活不过,更别提什么呼风唤雨、长生逍遥了。现在因为祖师欠下的血债,被仇敌上门报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古人云:家仇五世可报,国仇百世可报,宗、师之仇,无穷尽也。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