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明四百八十三年,正月,春暖花开。
程心瞻的炁身从西域回来了。
炁身游遍了火焰山,去过了当年麒麟坠尸的地方,那里确实是一块上好的火炼金尸之地。他也深入到了戈壁滩腹地,看见了沙漠中的河流与绿洲,并化身凡人与那里面的居民有过交流。
他之前不曾想到,原来沙漠中长出来的果子是那样的香甜。
只不过,他未能劝动霍武威放弃对祁连剑派的征伐,他也没法劝。他自己都在霍武威面前承认了金铭子对他有半师之谊,所以按理来讲,他都应该跟霍武威一起,打上祁连山,为师报仇才是。
反倒是霍武威体谅道士当前的身份地位,不曾邀请道士一起动手报仇。但他本人,却是明确表态,不管外人看法、不听他人劝阻,金铭子于他而言师恩似海,是一定要灭门杀敌方能解心头之恨。
程心瞻没有办法,这是一个死结。
同时,他也真搞不明白这些剑派的祖师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自身想加入金仙会,搅弄风雨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强求别人入会呢?就因为金铭子前辈不想入会,就要因此被围杀?
这是什么行径?
另外,别的暂且不说,青城、西陵、祁连这三家,也是赫赫有名的正道大派。三派祖师在飞升之前,在人间也是广有威名的前辈高人。
谭天都,尊号紫霄真人,师从广惠真君赵昱,是青城派的开山鼻祖之一,于后唐时飞升。其人剑术通神,更兼文治,著有《谭子化书》,阐述出生死、入神化之道,是极为了不得的人物。
而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底蕴没有青城山那么深厚,祖上出的仙人并不多,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所以每一个都是有名有姓、事迹可查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剑仙前辈。
怎么这些人在上天之后就性情大变了呢?
他们疯魔了不成?
不过转念一想,程心瞻又觉得这套行事作风有些熟悉,当年峨眉逼迫斗姆阁加入玄门,不也是这样的吗?
天上地下,还真是一脉相承。
从这个角度来看,要说金仙会没有峨眉的参与都不太可能了。
只不过,话虽如此,礼虽应当,但程心瞻还是做不出诛杀仇敌后人之事。他的想法和金铭子一样,冤有头,债有主,一人恶行一人偿还。如果,这些恶人的后人也在行恶事,那倒没什么可多说的,该杀。但如果这些恶人后人只是传承了剑法道术,不曾传承恶行恶性,那就不该杀。
而从他目前的了解来看,青城派的作风在玄门里反而是一股清流,他在西康接触的几个青城弟子,本性都还不错,在西蜀之地青城的风评也很好,虽然地位卓越,但却鲜闻欺辱之事,与峨眉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原因,是青城教主朱梅治教有方,还是地仙极乐真人管束得当?
而对于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程心瞻了解不多,但是从与施彰济和师叔两人口中的描述来看,这两家也是北方有名的正道大派,致力于保境安民、降妖除魔,不曾做过什么恶事。
只不过,程心瞻无法也不能将自己个人心中的想法强加到霍武威的头上,他无法阻拦霍武威报仇,也不可能为了仇敌法统与霍武威站到对立面上。
于是乎,他想了一个取巧的法子,他在火焰山足足待上了两个月,并拉着霍武威一起,期间两人论阴阳、演道法、炼法宝、游戈壁,在各有收获的同时,他也足足耽误了霍武威两个月的功夫,给了祁连剑派两个月的喘息之机。
而霍武威作为北派中主攻祁连山的五境大修,一直是祁连剑派的最大威胁,加之有鸣沙山和居延山合攻,若非是有金一宫和雷台观帮衬,早已支撑不住了。所以在这个关键档口,霍武威被拖了两个月的时间,对于祁连剑派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足以让他们好好歇息歇息,并修缮和调整护山大阵。
而除此之外,程心瞻还使了一个心计,在临走前给霍武威传了一首丹诗,曰为:
「震龙汞自出离乡,兑虎铅生在坎方。
二物总因儿产母,五行全要入中央。」
这首丹诗乃是紫阳真人张伯端所作,玄妙非常,听过的人很少,听懂的人更是寥寥。之前在三重天上孔雀城里,钱博雅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这首丹诗,却不解其意,向程心瞻问道求解,当时程心瞻给钱博雅做了比较详细的解答。
现在,道士又把这首丹诗传给了霍武威,并言说这里面蕴藏着真阴真阳的道理,如果霍武威能破题明意,一定会对旱尸自身的阴阳修行大有好处。
另外,道士还对旱尸说了,如果他自身确实难得其意,那么在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自己会替他解释其中的法理。但是,如果他能凭自己参悟出来,当然是最好,那才是真正理解了。
这是道士给霍武威量身定做的缓兵之计。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现在,有这样一首能够对旱尸的大道前途起到关键点拨作用的丹诗摆在他的面前,不由他不心动,也不由他不花时间去费尽心思的揣摩。而这样一来,他放在祁连剑派上的仇恨以及攻打祁连剑派的心力,自然就会被削弱,这也算是变相的给祁连剑派减担子了。
程心瞻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对待祁连剑派可谓仁至,对待霍武威可谓义尽。
而霍武威多多少少也猜出了程心瞻的心思,不过,他也没法说什么,反而还要千恩万谢的应下。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暂时告一段落。
随后,程心瞻又联系了师叔,询问状况。
陈素行则回说,现在冰雪宫里大乱,一个分殿被生生抹除,伴随着一个五境的逝去,对冰雪宫而言损失太大了。而且宫主宫徵羽状态也不太对,情人没了,分殿没了,独门剑法被学走,仙力也有损失,可谓身心俱疲。眼下,师叔则是忙着安抚宫徵羽情绪,并在宫内拉帮结派,提升自己的地位,并试图把北阴殿的势力范围扩散到南边来,最好是把积月谷和棋盘山都给占住。
所以这段时间,正是他吸收程心瞻的战果并钻营上位的重要时间,暂时还不需要外界的配合。
于是乎,程心瞻便让炁身先回来了。
一直以来,如果不是必要,程心瞻还是尽量避免分神化身,因为确实劳神疲惫。另外,炁身在西域所得的一些法宝灵物,也需要在本尊这里精炼融合一番。
而自炁身外出再归还,一眨眼都过去三个月了,烂桃山此时也是模样大变。
往日的烂桃山,紫瘴缭绕,鬼气森森,现在则是一派清和气象,漫山飘香,落英缤纷。明治山上的家人们,也都纷纷搬来了这里,好不热闹。
白龙乃从蚩尤洞寨子里回来了,他跟随老祖白凯风在蚩尤洞里学到了不少白龙儿一族的天赋神通,战力大涨。不过却没有同意与蚩尤洞里的雌犬相配诞下子嗣。事实情况是,当白凯风刚道明此事时,便给白龙乃吓的夺路而逃。
不过,纪开明对于此事倒是没什么负担,心安理得留在了寨子里。
白龙乃回来之后心虚的紧,炤璃问他去干什么了,狗儿只说是去学法,但回答起来支支吾吾的。而猫狗自幼一起长大,猫儿又是一个机灵的,一看就知道白龙乃在说谎。如果只是学法的好事那为什么要撒谎?猫儿心里起了疑,于是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狗儿虽然什么也没做,可又偏偏不敢明说,而当时恰逢苗疆正道过红水河打入南荒,这让狗儿瞅到机会,急忙下山加入了蚩尤洞的队伍里,诛杀南魔,至今未归。
猫儿本想追着过去,不过恰巧这时候心舒也来了,于是两个姐妹又玩到一块去,猫儿也就再懒得去找狗儿了。
庸良和心舒一块来的。
白庸良自打听说程心瞻合道红木岭的时候就想过来了,说是要给老爷布置道场,构筑宫观和打制居家用具。他这些年又存了不少上好的木料石料,而且在三清山里看了好些名家的营造图纸和打制技艺,早就心痒难耐了。
不过,那时程心瞻不让他来,说红木岭只是一个过渡,那是人家红木岭教的道场,迟早是要搬出去以及奉还的。这次,等到他合道烂桃山,并打算在这里开府常住,才让白庸良和师妹一道过来。
白庸良来了之后,叫上狮子一起,他俩一个是木精出身,土木行家,一个是山君化形,金石之躯,干起活来实在对口。短短两个月时间,便在桃花山南麓山坡的桃林中,起了一座在规模上不大不小的雅致道观。
道观占地二十余亩,是个三进院落的形制,选址定在一处桃林年份久远且造型古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