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骤然生变。
虽然早就已经断定了顾晏不会造反。
但值此之际,应天这群人又怎么可能不盯着北疆,不盯着顾晏?
几乎在北疆异动的瞬间。
消息便已经八百里加急被递到了应天府。
垂拱殿。
“顾晏....当真反了?”
赵竑神色茫然,眼神之中瞬间便冒出了滚滚的怒意:“他要做什么?”
“公审朕?”
“他把朕当成了赵构那般昏君?”
他先是喃喃自语了几句,旋即猛地便拍了一下身前的龙案:“这天下是我赵家的!”
“不是他顾氏的!”
“他顾氏凭什么?”
“想公审便公审我赵家的天子?”
“这天下,到底是姓顾还是姓赵?”
垂拱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皇帝愤怒的咆哮打破后,留下的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惶恐与寒意。
群臣们此时的表情同样也很复杂。
事情....有些超出控制了。
顾晏竟然反了!
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陛下息怒!”周延儒第一个反应过来,撩袍跪倒,声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紧绷,“顾晏丧心病狂,悖逆人伦,竟敢以臣伐君,妄称‘靖难’,实乃千古未闻之巨奸!”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与此獠一般见识,徒伤龙体?”
“当务之急,是速定平叛之策!”
“平叛?如何平叛?!”赵竑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北方,“你们听听!‘效家祖文忠侯之举’,‘清君侧,诛奸佞’!”
“他把朕比作那昏聩的赵构!”
“他把你们,把满朝公卿,都视作秦桧之流!”
“他要的不是兵权,不是富贵,他是要朕的皇位!是要我你等的命!!!”
枢密副使王坚面色凝重如铁,出列沉声道:“陛下,顾晏此举,确系谋逆无疑。”
“然其手握北疆十万百战精锐,挟新胜之威,又借太傅新丧之悲愤为名,其势汹汹。”
“内地诸军,或陷于平乱,或久疏战阵,仓促间恐难撄其锋。”
“为今之计,首在稳住阵脚。”
“应立即传檄天下,揭露顾晏悖逆之罪,剥夺其一切官爵,号召天下忠臣义士共讨之。”
“同时,急令河南、京畿、山东各路军马,扼守黄河沿线险要,拆毁浮桥,征调民船,绝不可使其轻易渡河南下!”
“王枢密所言,乃是老成持重之法。”户部尚书李纲接口,眉头紧锁,“然则,粮饷何来?”
“北疆军资本已抽调大半用于内地平乱,如今顾晏反叛,其军中所余钱粮必为其所用。”
“朝廷仓促间要集结大军于黄河布防,这粮秣、犒赏、抚恤……处处都要钱粮。”
“如今漕运梗阻,东南财赋难至,太仓早已空空如也啊!”
钱!
粮!
又是这要命的问题!
赵竑只觉得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他强压下去,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刑部左侍郎高俭和御史台侍御史孙德海。
高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出列道:“陛下,王枢密、李尚书所虑皆是实情。”
“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顾晏叛逆,已成国贼!”
“对于国贼,何须拘泥常理?”
“臣以为,可立即查抄冠军侯府在应天及周边一切产业,充作军资!”
“顾氏枝繁叶茂,各地族产颇丰,可明令各地官府,尽数抄没,以资军用!”
“此乃取叛逆之财,养忠义之师,名正言顺!”
“并且——”
“我等当让顾氏之人昭告天下,共同唾弃顾晏此贼!”
——动顾氏!
此话一出,整个垂拱殿似乎都变得寒冷了起来。
整整一千年了。
无论是王朝更迭也好,亦或是乱世争雄也罢,似乎都没有人敢于提起此事。
这并非是因为顾氏的实力让所有人感到畏惧。
只是因为常识。
巨鹿乃是九州的圣地,这已经成为了九州所有人的共识,自然而然就不会有人会生出这种想法。
赵竑也是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并不是赵构,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当今之势。
若是他轻易染指顾氏的话,那所迎接的注定是天下彻底大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动顾氏。
他只是想要重新拿回属于皇帝的权利罢了。
“动顾氏?!”
高俭的话音刚落,垂拱殿内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一直主张强硬应对的周延儒都眼皮一跳,面露惊色。王坚更是厉声喝止:“高侍郎慎言!此言大谬!”
李纲也急忙道:“陛下,万万不可!”
“顾氏千年传承,于民间声望隆厚,非比寻常勋贵。”
“此举万万不可!”
孙德海虽然激进,此刻也迟疑了:“陛下,李尚书所言……不无道理。顾氏这面旗,在民间、士林乃至军中,仍有影响。动之,恐激起大变。”
高俭见众人反应激烈,连忙解释道:“陛下,诸公误会了!”
“下官岂敢妄言屠戮顾氏、抄家灭族?”
“下官之意,是让顾氏‘表态’!”
他语速加快,试图说服众人:“顾晏虽为顾氏子,然其行悖逆,乃顾氏不肖子孙!”
“朝廷可速召顾氏在京族老,尤其是那些素有名望者,晓以大义,陈明利害。”
“令他们以顾氏宗族名义,发布公告,声明顾晏之举纯属个人狂悖,与顾氏门风祖训相悖,将其逐出族谱,号召顾氏子弟及天下忠于朝廷者,勿从其乱命!”
他看向赵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此一来,朝廷既彰显了宽仁,给了顾氏体面,又釜底抽薪,剥夺了顾晏‘承继祖志’的大义名分!”
“将其打成‘顾氏逆子’、‘家族败类’!”
“这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既能分化顾晏军中那些敬重顾氏先祖的将士,又能安抚天下人心,表明朝廷只诛首恶,不累家族的立场。”
“顾氏为了保全家族千年清誉与存续,在朝廷大义和刀兵逼迫下,多半会屈从!”
“即便不情不愿,只要他们肯发这个声明,便是朝廷的胜利!”
“至于查抄产业……”高俭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狠意,“自然不是明着来。”
“可借着清查顾晏逆党、资助叛军的名义,对与顾晏关联密切的几支产业进行暗中查控,既得实利,又不至于激起顾氏全族的拼死反抗。”
“待大局定后,再行安抚或处置,主动权皆在朝廷!”
王坚听得眉头紧锁,高俭此计看似圆滑,实则仍是玩火。
逼迫顾氏表态,看似高明,但顾氏千年大族,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岂会轻易就范?
即便表面屈从,内心怨恨只会更深,一旦有机会,必成祸患。
且这种手段,太过阴刻,非堂堂朝廷所应为。
李纲也摇头:“高侍郎此计,仍是弄险。顾氏声望,源于其累世功绩与独立清誉。”
“若被朝廷逼迫表态,其声望便染上了污点,效果未必如高侍郎所想。”
“且顾晏既敢起兵,岂会理会族中一纸声明?”
“反可能被其利用,称朝廷胁迫其族,更显其悲情。”
周延儒此时却沉吟起来。
高俭的建议虽然激进,但其中“分化顾晏大义名分”的思路,却触动了他。
他缓缓道:“陛下,高侍郎让顾氏表态之议……虽显急切,然其中正名之意,确可斟酌。”
“或可双管齐下,一面以朝廷名义,公告顾晏之罪,剥夺一切;”
“一面……可暗示顾氏在京宿老,若愿主动澄清,朝廷必厚待顾氏其余。”
“不必明旨逼迫,只需让其知晓利害即可。”
“至于查抄产业……确需谨慎,可先着眼于顾晏直系或明显涉及其叛乱的产业,以免扩大打击。”
赵竑听着臣子们的争论,心中的怒火稍熄,但寒意更甚。
高俭的话让他心动,但王坚、李纲的警告也让他忌惮。
逼迫顾氏……这个念头太诱人,也太危险。
顾氏就像一株根系遍布九州的老树,强行撼动,不知会带起多少泥泞,引发多少崩塌。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的恐惧再次压倒了一切。
顾晏正在南下,速度必然极快,朝廷根本没有时间慢慢筹划、稳妥应对。
就在殿内争论不休、皇帝犹豫难决之际,一直沉默留意着众人神情的内侍省都知刘谨,再次小心翼翼地挪到御座旁,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奴婢又想起一事……北边那铁木真,自上次大战后,虽收缩兵力,但其探马游骑,近来在边境活动异常频繁,似在密切关注南朝动向……”
“且,似乎有南边的人,在试图与之接触……”
“铁木真”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赵竑心中炸开。
周延儒之前那“联虏制贼”的惊人之语,再次浮现脑海。
是啊,内部的争论、算计、权衡,在绝对的实力和速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顾晏的兵锋,不会等他们吵出结果。
赵竑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绝望,又隐隐透出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还在低声争论的群臣。
“顾氏之事……暂且搁置。”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高侍郎所议表态,可着礼部、宗正寺私下接触顾氏在京宿老,晓以利害,看其反应,但不可用强。”
“查抄产业……只限有确凿证据直接关联顾晏叛乱者,由三司会审,依法而行,不得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