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
远处的烽火丝毫没有影响到应天府的平静,如今的应天府仍是处于一片安详之中。
只不过,这种安详亦是表现。
这暗处的暗涌却是在不断酝酿。
秦淮河畔,临水雅阁。
窗外画舫灯火流光溢彩,丝竹隐隐,与千里之外风雪交加的河北前线仿若两个世界。
雅阁内暖香袭人,炭盆烧得正旺,几名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的中年男子围坐,面前茶汤已冷,却无人去动。
“这都几个月了?”一个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的男子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从秋到冬,定州那边还是僵着。听说前几天又退了三十里?”
他是户部某司郎中,姓王,家中颇涉漕运。
坐在他对面,一个脸庞微胖、眼神精明的男子叹了口气,他是转运使司的官员,家族生意与南北货殖紧密相连:“何止是僵着。”
“王兄你是管内账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河北路今年冬赋、商税,折损多少?”
“漕运自入冬以来,阻滞频频,虽说有胡骑骚扰,可这‘骚扰’也未免太久了些。”
“我那几条船,往年此时早已南下装货,现在还被卡在济州不敢妄动,损耗日增啊。”
“损耗?”坐在窗边阴影里,一个一直沉默、指节粗大似常年握算盘的瘦削男子冷冷开口。
他姓周,背后有宫中内侍的背景,经营着为宫廷采办物料的皇商生意。
“王郎中管账,李兄管漕,看到的还只是明面上的流水。”
“我那在河间、真定几处为宫里备办皮货、干果的货栈,上月平白走了水,虽未全毁,可今冬的贡品怕是凑不齐数了。”
“伙计们传言是胡骑所为,可胡骑影子都没见着一个,这损失,这延误宫中之需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前线战事迟迟不能肃清敌人的强烈不满。
王郎中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顺着话头道:“周兄所言,只是冰山一角。”
“你们可知,自秋防至今,河北、河东诸路为支应定州大军,粮秣、饷银、军械转运所费几何?”
“这还只是账面上能看到的。”
“更别说今岁这天时诡异,河北、山东乃至两淮,十月便寒潮频仍,多地霜冻早至,秋粮收成本就不及往年,民间已有冻馁之忧。”
“朝廷为了前线,已多次截留漕粮,地方常平仓存底日薄,若再遇灾歉,拿什么赈济?”
“拿什么安抚流民?”
他掌管部分度支,对财政压力感受最深。
脸庞微胖的李转运使连忙点头:“王兄说到点子上了。”
“漕运不畅,南北物资难以调剂,已不仅仅是商贾之事。”
“南方粮米北运迟缓,北方寒灾缺粮少炭,物价焉能不涨?”
“民心焉能安稳?”
“光是应对这些,沿途州县就要耗费大量钱粮人力。”
“这仗……打的不仅是前线将士,更是掏空了后方各路的元气啊!”
周皇商冷哼一声,声音尖细了些:“前线靡费巨万,后方灾异频仍,朝廷府库又不是聚宝盆。”
“听闻近日已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今冬异常,恐需预备赈灾款项。”
“可钱从何来?加赋?加商税?”
“还是从咱们这些已经快被掏空的家当里再榨一层油?”
他这话,将战争消耗、气候异常、朝廷财政困境与自身利益受损彻底绑在了一起,怨气几乎溢于言表。
王郎中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赈灾之事,尚在议论。”
“但顾帅那边……若他能速战速决,早日荡平胡尘,恢复河北秩序,漕运畅通,商贸复振,朝廷赋税有了着落,地方灾祸也能从容调剂。”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进退维谷,处处掣肘?”
他虽未直斥顾晏无能,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已经是表明了一切。
李转运使压低声音:“坊间亦有议论,说那铁木真不过数万骑,飘忽不定。”
“顾帅……”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畏敌”、“惜兵”乃至“养寇”的猜测,已在这暖阁的沉默中悄然弥漫。
这不仅仅是这些人的心思,整个朝堂上都有着这样的氛围。
相比于昔年的顾氏子。
顾清的才能确实是差了太多。
这会让很多人的心都静不下来。
而且别忘了,顾氏之所以要掌权,便是因为此番的北疆异动,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许多。
当然,这些人自是也知晓蒙军的特性。
知道他们既比宋军抗寒,能够运转粮食,亦是能够通过打猎来为自己求生。
只不过这些人无人去说罢了。
这就是人性!
这种猜测,随着时间的流去而逐渐蔓延。
最关键的就是天灾!
没错,就是天灾。
绍光八年,几乎是堪比于后汉邓绥时期的天灾再次降临了九州。
正月初三,河南路,开封府。
地大震,声如雷鸣,城垣崩塌十余处,民舍倾颓数千间,压毙官民七百余口,伤者无数。
毗邻黄河处地裂,浊水倒灌,淹没良田村庄。
二月初九,邢州、洺州连日暴雨,山水骤发,漳河、滏阳河并溢,冲决堤防数十里,淹没庐舍、庄稼无算,溺毙、失踪者逾两千,流民数万。
三月,京畿路本应回暖,却骤降罕见“倒春寒”,大雪兼冰雹,积厚尺余,城中屋瓦多有损毁,城外麦苗、桑树冻死大半,寒意南侵,两淮亦受影响。
三月十五,京东路,青州、密州沿海飓风大作,海潮倒灌,冲毁盐场、码头、民居,淹毙盐丁、渔民千余人,损失海船数百,盐课大损。
四月,江浙路两淮流域,春入夏,滴雨未降,江河水位骤降,稻田龟裂,秧苗枯死,太湖周边及苏、湖、秀等州,旱情尤重,昔年“苏湖熟,天下足”之谚,今成虚言。
五月初五,荆湖北路江陵府江水灌入沿岸低洼州县,淹没农田屋舍,灾民蔽江而下。
八月初,寿春、庐州等地大疫起。
或因旱涝交替,灾民聚集,疫气横行,死者相枕于道,官府施药不及,疫情有向周边蔓延之势。
——局势骤然生变!
这几乎是遍及九州的大灾,几乎是彻底摧毁了当前大宋的各种体系。
要知道,赈灾可是一件极为麻烦之事。
尤其是在信息传递慢的当下,要想真正的妥善赈灾,不仅仅是对赈灾之人的才能有着要求,还有各方面的调用。
昔年就连顾熙那般人物,在赈灾之时都是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