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昌府。
府城中心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矗立中央,披枷带锁的秦桧被两名军士押解其上。
他早已不复昔日宰相威仪,头发散乱,官袍污损,眼神空洞地望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群情激愤的人群。
这不是官府的开堂问案,没有惊堂木,没有衙役呼喝。
主持这场“公审”的,是几位被推选出来的地方耆老和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吏。
而审判者,是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罢了,实则顾晖亦是在其中安排了不少人。
立法确实需要这一遭。
但法也需要控制,顾晖当然不会忘了这一点。
“秦桧!你可知罪?!”一位白发老丈颤巍巍地率先发问,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控诉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秦桧!你克扣北疆军饷,害得多少将士饥寒交迫,埋骨沙场!”
“你增赋加税,逼得俺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你纵容亲眷,强占民田,天理何在!”
“你媚上欺下,蒙蔽圣听……不,你和那昏君是一伙的!你们一起祸害这大宋江山!”
一声声血泪控诉,将秦桧执政以来的桩桩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律条的繁琐引证,只有最朴素的善恶观和最直接的苦难陈述。秦桧起初还试图低头躲避,但在那滔天的民怨面前,他最终瘫软在地,连辩解的力气都已丧失。
民意沸腾,要求严惩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最终,在耆老与众人商议后,书吏当众宣读了由众人公议的判决——秦桧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判处极刑,以谢天下!
当判决宣布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爆发出震天的呼声,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自身掌握了某种力量的激动。
而就在远处一座阁楼上,岳飞与顾晖并肩而立,将广场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岳飞眉头紧锁,虎目之中神色极为复杂。
他看着那欢呼的人群,又望向远方,沉声道:“公子,以此法审判宰相,亘古未有。”
“固然大快人心,然……此举无异于与旧制彻底决裂。”
“末将只怕……只怕若我等事有不成,九州非但不能重归一统,反而会因理念不同,陷入更长久的分裂与战乱。”
“届时,我等岂非成了千古罪人?”
他担忧的,是这种打破纲常、由民审判的方式,会彻底撕裂社会,让不同的思想阵营再无调和可能。
而这也并非是妄想。
九州为何能够一直一统?
不仅仅是因为别的,其根本原因便是“大一统”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并且整个天下对此都有着很高的认同感。
但如今新思想的出现却完全与皇权体系背道而驰。
稍有不慎便很有可能造成九州的分裂。
他又岂能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闻言,顾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那些渐渐散去的百姓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冷静:“鹏举,你所说的大一统,归根结底,靠的是什么?”
“是刀兵,是赋税,是文字,更是这亿万人心中认不认这个统。”
他转过身,看向岳飞,眼神锐利:“赵宋如今,还能统御什么?”
“应天朝廷政令不出宫门,诸路节度使形同割据,金虏盘踞中原,四方豪强并起,这一统早已名存实亡,非我辈今日之举所至,而是赵构与其衮衮诸公自毁长城!”
“至于理念之争……”顾晖嘴角泛起一丝冷峭,“鹏举,你以为维持旧制,天下便不会乱了吗?”
“如今这遍地烽火,饿殍遍野,难道不是旧制结出的恶果?”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当百姓活不下去时,有没有新思想,他们都会揭竿而起。”
“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给这必然的洪流,指引一个方向,赋予一个秩序,而非任其沦为纯粹的破坏与掠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即便我等最终败了,你以为九州会因理念不同而彻底分裂?”
“不会。”
“因为无论谁最终坐上那个位置,是赵构,是完颜迪古乃,或是其他什么人,他们都将面对同样的问题——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思考为何而活。”
“他们会问——凭什么要我顺从。”
“而当这思想的火星既已点燃,便再难熄灭。”
“后继者要么被这烈火吞噬,要么,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回应这烈火带来的问题。”
“他们或许会压制,会扭曲,但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万马齐喑、任由宰割的从前。”
“当然,我们或许会失败,身死族灭,成为史书上的逆臣贼子。”
顾晖忽而淡淡一笑:“但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却因我们的尝试而不同了。”
“而后世之人,也终究会拾起我们种下的种子,不断的让其开花结果。”
他看着岳飞眼中翻腾的思绪,最后道:“所以,不必过分担忧分裂。”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更强健、更能承载万民希望的新统。”
“此路固然艰险,但绝非无路可走,更非毫无意义,纵使我们倒下,也是倒在开辟道路的过程中,后人自会沿着血迹找到方向。”
顾晖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那般的平静。
他早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事实上,又怎么可能存在着必成的改革?
顾晖又岂会是这般自大之人?
无论是成是败,他早就已经料想好了一切。
闻言,岳飞的表情也是渐渐认真了起来,再次抱拳,沉声道:“飞,受教了。”
此事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落下了帷幕。
让顾晖没能预料到的是——
这些北疆的百姓显然受到了太久的压迫,急需一个宣泄口,他们竟然为秦桧立了一座雕像。
只不过,与原本历史之中截然不同。
原本历史之中的秦桧跪像,初衷是纪念岳飞、谴责奸佞。
这一次——
则是为了那些被压迫的百姓。
此事甚至都出乎了顾易的预料。
本以为历史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却没料到在某些时刻竟然又有了重合。
虽然这雕像的出乎与意义原本历史之中截然不同,但却还是让他的心再次升起了阵阵涟漪。
......
消息不断将传开。
原本随着顾晖的出世,整个北疆就是天井下关注之地。
如今大宋朝廷再次要召顾氏归朝,更是加重了天下人的瞩目,种种的消息几乎在顷刻之间便已然是蔓延到了整个天下。
——天下共震!
不,甚至都不能说是震动。
而是恐慌。
虽然顾晖从始至终都没有明确的去主动引导些什么,但这一切事却仍是与他摸不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