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
秦桧怔怔的看着顾晖,沉默了良久之后仍是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他觉着恐惧。
当然,他自是明白顾晖这话说的对不对。
当赵构敲定要他前来传旨之时,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论是赵构也好,亦或是他曾经的那些政治盟友们也罢,都没想过让他再次活着回去。
他就是一个弃子。
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弃子。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平静坐在那里的顾晖,那双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看穿一切后的空洞与疲惫。
他沉默了太久,喉咙干涩得发疼,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顾……顾公子……究竟……想要秦某……做些什么?”
这句话问出,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挣扎,承认了自己作为“弃子”的身份,并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眼前这个可怕的年轻人手中。
“赵构”都已经喊出来了。
秦桧可不认为顾晖会这样简单的返回朝廷。
而他也只能随波逐流,听从对方的任何吩咐。
他一定是有用的。
这是秦桧自己的判断。
顾晖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却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暖意。
“秦相是聪明人,”他淡淡道,“你熟知赵宋朝廷的每一处肮脏角落,清楚他们是如何盘剥百姓,如何结党营私,如何在那座垂拱殿里,将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当作私产来算计。”
“这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桧的心猛地一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顾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不必对我表忠,也不必再念着应天的圣旨。”
“出去吧。”
“到外面那些百姓中间去。”
“把你刚刚听到的,看到的,还有你心里知道的……那些关于官家,关于朝廷,关于你们这些衮衮诸公们究竟是如何治理这天下的事……”
“原原本本,去说给他们听。”
秦桧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晖。
“公子!这……”秦桧下意识地想拒绝。
这完全就是掀桌子。
这群百姓对于他们这一批人的怒火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而如今顾晖要让他将这一切都说清楚。
岂不是就是在让他将这份怒火完全承继过来,甚至是牵扯到管家身上?
别人或许还不知道,可他又怎么可能不知?
这些年来多少的利益输送到了宫内。
又有多少的事情是替那管家办的?
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但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桧的第一想法就是想到了自己的下场,若是自己这样做了,那无论如何他都免不了要死,且最关键的还有那背后的滚滚骂名。
别去说什么幡然悔悟之类的芸芸。
他这种身份的人,旁人就只会记住他的临阵倒戈,到时就会落得个既没有忠君之名的下场,亦要为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他又能怎么选?
回应天?
未能召回顾晖,他还能获得一个什么下场?
秦桧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很想与顾晖求求情,说出一些带着大义的话。
但话到嘴边又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没法求情!
换句话来说,他没有向顾晖求情的资格!
而顾晖显然也懒得和他废话,就这样直接摆了摆手,让人将他带了出去。
他并不怕秦桧不配合自己。
百姓们的怒火已经完全被激了出来。
而出于求生的本能,秦桧在面临这些怒火之时总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这是一定的。
当然,顾晖自然也不会闲着。
秦桧能够替他将朝廷最后的一层遮羞布给扯下来。
而他则是要普及思想!
思绪之间,顾晖已然是将他这些时日所著之书给取了出来,交给了早已做好了准备的护卫。
这是他这几年的著作。
可谓是将他的所有想法都书写了出来。
当然,这其中并非是具体的制度,而是有关的思想。
是关于改革方面的萌芽!
这条道路实在是过于艰难,他自是不可能孤身前行。
如今有了岳飞还不够!
他要让这一切,形成大势,进而彻底奠定这一切!
.......
秦桧几乎是被人半推半搡地带回了那片空地。
方才还在听护卫讲人制不公的百姓们,此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穿着紫袍、却面色惨白如鬼的昔日宰相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怀疑与隐隐的愤怒。
他们虽然不认识秦桧。
但却认识他身上所穿的官袍。
领他来的军士面无表情地高声道:“乡亲们,这位是自应天来的秦相公!他有些关于朝廷的话要亲自对大家说!”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秦桧”这个名字,对于这些深受赋税、徭役、战乱之苦的百姓而言,早已与“奸臣”、“误国”画上了等号。
秦桧站在众人面前,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想闭口不言,但身后军士冰冷的目光和腰间隐隐出鞘的刀锋,提醒着他违逆顾晖的下场。
他本能的想要求饶。
但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火焰的百姓,他知道任何求饶都是徒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身后名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开始讲述,起初还试图为自己、为朝廷粉饰,只说些“国事艰难”、“虏寇势大”的套话。
当然,他自是不会直接扯到赵构身上。
而是想要将目标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