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死狗烹!
这就是兔死狗烹。
对于赵构做出的这个决定,秦桧压根就没有半分可以反抗的余地。
他当然不会直接放弃,自是要为自己寻找腾挪的空间。
——只可惜,他现在的处境本就不同于原本历史,面对如今的局势,在赵构已经抛弃他的情况之下,他根本就做不出抵抗。
夜深沉,泼墨般笼罩着临安城。
万府。
这还是秦桧第一次主动前来寻找万俟卨,光凭着这一点便足矣看出此时他的处境到底是有多么艰难。
他就这样等待了良久,这才被管家迎进了院内。
万俟卨披着一件外袍,发髻略显松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惺忪与意外,快步迎上前:“哎呀,会之兄!”
“不知夤夜莅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方才已然歇下,听闻相公到来,这才匆忙起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下人看茶,姿态放得颇低,依旧是往日面对秦桧时的那般恭敬模样。
秦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元忠不必多礼,是某冒昧打扰了。”
他自是明白这匆忙起身恐怕也未必全然是真,但此刻他已无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晦暗不明。
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便沉重下来。
万俟卨小心地观察着秦桧的脸色,试探着开口:“会之兄深夜前来,可是……为了北上宣旨之事?”
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秦桧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将他往日挺直的脊背也压弯了几分。
他不再绕圈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元忠,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说虚言了。”
“陛下命我前往顾晖军中,这……这分明是让我去闯龙潭虎穴啊!”
“那顾晖在中原的所作所为,你我都清楚,其心早已不在赵室。”
“我此去,名为宣诏,实同质饵,只怕……有去无回。”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微微发颤,目光紧紧盯着万俟卨,希望能从这个往日的盟友眼中看到一丝援手之意。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他也没有什么好演下去的了,直接将此事完全挑了出来,直直的盯着万俟卨。
万俟卨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感同身受的忧色,连连叹息:“会之兄所虑,某岂能不知?”
“此事……此事确实难为!”
“只是陛下圣意已决,朝野瞩目,皆盼顾氏能力挽狂澜,我等……人微言轻,恐难改变圣心啊。”
他先将自己的无力摆在前面,话语间充满了无奈。
“故而需元忠助我!”秦桧身体前倾,语气急切,“你在台谏、在地方,皆有余荫。”
“若能联袂几位重臣上奏,陈说其中利害,或请陛下另择更稳妥之人,或至少……容我缓些时日,妥善安排家小……元忠,此刻唯有你能帮我了!”
这几乎是放下了所有身段的恳求。
万俟卨面露难色,沉吟良久,方才艰难道:“会之兄……非是某不愿尽力,实是……唉,如今局势危殆,一言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若我等此时联名阻挠,落在陛下眼中,落在朝野清流眼中,会作何想?”
“恐怕‘蒙蔽圣听’、‘阻挠忠良’的罪名顷刻便至,届时非但救不得会之兄,恐我等皆要玉石俱焚,祸及门楣啊……”
他言辞恳切,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核心只有一个字——难。
万俟卨当然不可能答应。
其实如今的局势他能够逃脱风险,那就只是因为秦桧顶在前面,替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怒火。
当然,他也不会完全和秦桧撕破脸。
万俟卨早就已经想清楚了,自己当今的定位就是最合适的。
无论是与岳飞那批疯子亦或是与秦桧,他都很好周旋。
说着,还未等秦桧继续开口,他便再次斟酌着说道:“会之兄,世事艰难,有时……需忍一时之痛。”
“如今之势,保全宗族方为上策。”
他稍作停顿,给出一个看似切实的承诺,“会之兄放心,只要某还在朝一日,必当竭尽全力,周旋维护,定不使秦氏家小受牵连之苦。”
“此乃某分内之事,必不敢忘。”
“保全宗族……”秦桧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至极的笑容。
他彻底明白了,对方早已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
所谓的周旋维护,不过是确保他乖乖上路、不节外生枝的交换条件。
而这个条件他又拒绝不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显得有些摇晃,不再看万俟卨,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元忠……且好自为之吧。”
万俟卨起身,做出欲扶的姿态:“会之兄……”
秦桧却已踉跄着走向门外,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万俟卨站在书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忧戚无奈的表情慢慢收敛,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掩上了房门。
——局势瞬间大变。
朝廷的种种决定几乎就在次日便已然是闹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对于秦桧的倒下,所有人都觉着十分震惊却又接受得十分快。
党争的人情冷暖在这种时候可谓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就在次日——
无数弹劾秦桧的奏疏便已然是被递了上来,这个昔日里尽享殊荣的丞相,几乎是一日之间便已经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这其中,有人是为了名望;
有人是为了在顾氏重新归朝之前给自己套上一个正臣的名头。
很显然,不仅仅是赵构。
包括朝廷之中的那群人,以及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已然断定顾氏一定是会回到朝堂。
这股风甚至都压过了江南受到威胁的军报。
这就是顾氏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