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脱苦海……
白芷明显怔了下,迎着李明夷那双明亮的眸子,与无比认真的神情,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于他对面坐下。
二人恢复了相对而坐的模样。
只是……白芷的臀儿触碰到地板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莫非当真因他这句话,就抱有了希望?
可既然人已坐下,也不好再起身离开。
她摇了摇头,苦涩道:“先生何必说这些话,调侃我?”
李明夷神色空前认真:“殿下不信我?”
“我……”白芷张了张嘴,感觉苦涩在口腔中化开。
她在李明夷的眼神里读到了真诚,而非戏谑。
他并没有生气?愤怒自己的行为,是真的想帮我……这个念头升起,可白芷并没有欣喜,反而愈发愧疚与伤感。
李明夷读懂了她的心绪,身体微微前倾,逼视过去:
“殿下是觉得没可能?”
“你是想着,自己与太子的婚姻,乃是家族与皇室的联姻,你在其中,只是任人摆布的人偶,并没有反抗的能力?当年没有赵家是将门时没有,如今成了皇族更没有。”
“你或还在想,你身上并非只背负着自身,还背负着家族。”
“就像当年,白老大人决意将你送去联姻时,你也曾痛哭,并不想出嫁给那个并不擅长文才的赵家大公子,但白老大人如何说的?”
“是否也与你说过,你出身在世家,从小锦衣玉食,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光,那就必须背负相应的责任?世间没有只索取,不付出的道理?”
“你出嫁前,说服自己赵家大公子也不差,虽不很喜欢,但或许婚后也可以夫妻和谐?出嫁后,备受冷落时,也想过,只要自己努力,扮演好一个媳妇,迟早能让他回心转意?”
“哪怕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沮丧,只能通过风月话本中的故事,来弥补心中的缺憾?”
李明夷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一根钢针,狠狠地嵌入太子妃的心口。
她垂下头,眼眶又红了,肩头抖动,泪水止不住地下落,蚊呐般道:
“别……别说了……别说了……”
李明夷见她如此,闭上了嘴。
他并无意继续揭开她的伤疤,但他更明白,很多事说开了只是短痛,而装成鸵鸟,躲避开,才是长痛。
好一阵。
白芷止住了泪水,重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笑道:
“先生还是……这么……懂我。”
李明夷抽出手绢,递过去。
但这次白芷没有去接,只是用衣襟匆匆擦拭。
她吸了吸鼻子,忽而平静而忧伤地与他对视:
“先生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便是苦海,我也再无法回头。”
李明夷神色复杂:“宁肯这样一辈子苦下去?”
白芷笑了笑:
“苦?或许吧,但这世间不知多少女子盼望着受这苦,我又何必矫情?太子不喜我,便不喜罢,总归我这个太子妃能做下去,至少对得起白家……”
李明夷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人的观念,从小到大,周围无数的人都在强调,因而成了人心中的枷锁与烙印。
不同于不断斗争,试图改变联姻命运,为此不惜黑化,更近乎于现代人观念的昭庆。
白芷骨子里,是个温顺柔软的女子,“古典”两个字体现在她身上,便是顺从。
她是会为了家族兴衰,而牺牲自己幸福的人。
嫁前从父,嫁后从夫,夫死从子……这个观念锁住了她,哪怕心有不甘,也只敢在风月小说中,幻想僭越。
不敢付出于行动。
这也是太子让她来监视李明夷,她仍选择答应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死脑筋,不会改变。
李明夷很清楚,白芷这种人渴望着自由,却被家族与观念死死困住,无法挣脱,因而尤其会幻想,有个“齐天大圣”脚踏祥云,拯救她于水火。
他想要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不止是为了对付太子,也是想让她摆脱既有的命运。
……
“可是,”短暂的沉默后,李明夷忽然说道:
“殿下真的以为,只要委曲求全下去,就平安无事吗?”
白芷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明夷索性挑明,语气微讽地说:
“若我断言,太子一直存了休妻另娶的打算,殿下可信?”
休妻另娶!
白芷大惊失色,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震住了:“怎么会……”
“不会吗?”李明夷冷笑道,“殿下该比我更了解他,太子此人,心中想的只有权力,不是吗?”
白芷有些慌乱地说:“可我白家于他……”
李明夷粗暴地打断:
“你想说,白家乃大族,有利用价值?这话没错,但也错了!最有价值的是曾经的白家,是颂国建立前的白家,而不是现在!
我知道,你想说如今仍官居高位的白老大人……礼部尚书的确位高,但是否权重,倒也两说。
殿下也该听说,这几个月来,六部官员更替频繁,陛下为了肃清朝堂,可着实提拔更换了一大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