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酒》?
李明夷看了太子妃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的让白芷都愣了下。
要知道李太白的名篇补全难度何其大?更关键的是……因为历代文会,如这等名篇章,诸多才子皆尝试过补全,因而许多常见的补法已皆被前人写尽。
留给后人的空白也就少了许多。
越往后,补词句的时候,非但要尽可能符合原文意蕴,更要避开有名的几种补词,难度可想而知。
可他竟如此简单就接下了……这不由令她生出额外的好奇,同时,心中却也默默思考着,该如何点评。
太子妃已暗暗决定,哪怕他补的并不令自己满意,但只要还不错,便可故意认输一次,让他小赢一回。
一来是省的他生出挫败心,又要离去;
二来么……这题目着实太难,她也过意不去。
至于李明夷补的极好的可能性……她倒并未抱有过多期待。
《西厢记》中虽显露出了对方的才情,但终归只是唱词,与那些诗词才子总归是难以比较的……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游戏,一面是游戏解闷,另一面也还是想尽可能盯住他。
怀着这诸多心思,白芷看到李明夷已提笔蘸墨,于地上铺着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他没有只写残缺的句子,而是从头开始抄录全诗。
速度极快!
白芷起初在小桌子对面端坐着,可这个角度,委实难以看清字迹。
犹豫了下,白芷轻轻拽着裙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明夷的身后。
没有敢靠的太近……男女大防,总要在意。
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已经能看清文字。
她轻声念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白芷眨眨眼,这诗词开篇的对仗句,就残缺一小半。
因而,从这第一段里,李明夷就已补全了“悲白发,青丝暮成雪”这一句。
不过这句因是对仗,故而并不难补全,也缺少太多变化,几乎成了定式,对方补的这句也并未令太子妃太过惊讶。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李明夷书写的速度。
这一会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写完一大半了,仿佛不用思考。
是他曾经补全过这首?
所以眼下抄录出来?
白芷想着,便也不担心自己的声音打断他的构思了,索性垂眸轻声读了起来。
起初,白芷仍怀着品鉴的心思,可渐渐的,她整个人沉入了诗文的意境中!
沉入了……那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豪纵沉着!
白芷仿佛一叶扁舟,闯入了一片郁怒的波涛中,情绪随着文字大起大落,忽翕忽张,由悲转乐、于狂放与愤激间辗转,尾声结穴于“万古愁”三字,呼应篇首,大河奔流终止,波涛归于平静。
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浸于诗文酣畅的意境中。
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眼,耳畔犹自仿佛回荡古人吟诵诗篇,声震如雷鸣。
她高耸的胸脯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禁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地上那篇补全的文字,重新又读了一遍。
惊骇地发觉全诗气韵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凝滞不和谐之处!
她骇然地抬头,盯着旁侧正双手捏着毛笔,于水中洗笔,神色平静的李明夷,声音有些变调地问:
“这……这是先生所补?!”
李明夷好笑地打趣道:
“莫非殿下在旁处也见过这文字?还是说,这楼阁之内,还有第三人?”
白芷被他戏谑的目光闹成了一张大红脸,支吾地摆手:
“不是……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不可能看过这篇补文,因为这些文字,本该于十年后才会出现。
白芷只是惊愕。
《将近酒》的补文,她读过很多首,其中也不乏一些才子补过极妙的句子。
但因这首诗文篇幅较长,李太白文字风格又太浓烈,因而后世人补句始终差了些意思。
可这首……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刻,白芷竟有些词穷,觉得自己的才学无法准确客观地评价,她更没料到,李明夷竟有这等手笔。
见微知著,窥一斑而知全豹……虽说补文与原创差了太多,可这等才气,也是极为罕见的。
“本宫……方才读诗,一时失神,让先生见笑了。”
白芷弯腰,捧起这张纸,动作小心翼翼,如触珍宝。
李明夷笑道:“那殿下品评,这一回,是谁赢了?”
白芷莫名脸又一红!
她想到了此前,她甚至还想过“放水”,让他赢一次……可实际上,是她“自作聪明”了。
白芷绕着桌子,走回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很认真地道:
“古人云:‘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此篇读足以当之。”
“这一首,本宫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她以双手捧起面前一杯倒满的酒,朝李明夷点点头,用宽大的衣袖遮掩着,以极优雅,极古典的姿势,无声扬起脖颈,将大大一杯酒送入喉咙。
白芷并不擅饮酒。
何况一口气满饮此杯,当下一张小脸又红了,这次却是被酒液刺激的,身子都微微发热。
不过,只一杯,倒也不至于醉,微醺都未必算得上。
“好!”李明夷笑道,“殿下好酒量。”
白芷喝光三足酒盏,坦然地将酒盏倒过来,展示自己喝光了,这才姿势优雅地放回去,又抽出洁白丝绢,擦了擦嘴角。
旋即笑道:
“先生大才,着实出乎本宫预料。这首补词,是先生何时所做?”
李明夷淡淡道:“既是方才写的,自然是方才所做。”
白芷哭笑不得,满脸写着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