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离努力让自己坐的端正些,声音沙哑:“我便是。”
可那年轻人却仿佛没有听见,而是四下看了看,让另两人去门外守着,他又径直起身,将厢房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将月光与春风请进来。
随着光亮的充盈,新鲜空气的涌入,虽是夜晚,可这“审讯”的环境却褪去暗沉,明媚轻快了许多。
旋即,李明夷才重新坐回“审讯桌”后,平静地审视着高离,说道:“首先自我介绍下,我叫封于晏。”
“是你……”高离吃了一惊,他听过这个名字,当初范质死亡,墙壁上留下了血字,之后朝廷的通缉令上就多了这个陌生的人名。
而吃惊之后,他又不觉得意外了。
这几日他经受的震惊已经足够多了。
先是那天刺杀那个李明夷,却有斋宫大弟子重华出手,将他击败重伤。
这本就是极不可思议的事。
而当他醒来,发现自己被曾经的两名同僚绑架后,高离终于恍然大悟。
意识到了一个极为惊悚的秘密:滕王府首席李明夷竟是南周余孽!
画师、戏师、包括斋宫的人,与李明夷都是一伙的。
这令他无比错愕,继而又生出诸多荒诞的情绪来,心想若太子知道这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似乎知道我。”李明夷声音不高,语调平平。
高离深吸一口气,他用那双忧郁沧桑的眼睛直视过来:
“听过,你杀了范质。那个李明夷也是你们的人,对吧。”
他惨笑了下:“输得不冤。”
李明夷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茬,而是自顾自地如同念稿子般道:
“其次,我要与你说下情况。过去的几天里,亭林的案子闹的不小,因为涉及到了一位公主与一位郡主,东宫也难以压下去。
那个澜海,也就是与你一起的那人,损失不少,好歹捡了条命,太子的话,这种丑事肯定不会公开与之有牵连,所以东宫首席幕僚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
至于你,在他们眼中是失踪了,或者死了,或者潜逃了。”
高离胸膛忽然剧烈起伏了下,嗤笑道:
“果然。可谁能想到你们竟然从未离开,还在新朝廷眼皮子底下……”
“你可以不用说话。”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很淡然的模样,“之所以留你一命,而未当场杀死你,相信你应该能猜到一些原因。”
“你可能在想,我是想要你出去指正太子?不,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这个说不通。
你或许又想,我们是要审判你,像是范质那样。
毕竟你当初投降了,要杀你,也合情合理,想必你也知道理亏,虽然这样有些大费周章。”
李明夷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在梳理思路:
“但……铲除叛徒得有仪式感。”
二人面前的三盏油灯被窗外的夜风吹着,如倒伏的麦穗一样整齐地偏向一侧。
高离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只是苦笑了下:
“没有招降的选项么。”
李明夷意外的看了这个忧郁沧桑男一眼:“你想活?”
这位处于战败CG中的宫廷乐师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摇尾乞怜,而是很坦诚的样子:
“我自然想活,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
“所以你为了活,当初于政变夜投降了,脑门上多了个囚字。”李明夷平静指出。
高离没有反驳,他其实不觉得自己还能活。
若说战场上不敌而投降,还存在转圜的余地,但他为新朝太子做事,来刺杀南周余孽,怎么想这种叛徒行径都无法被原谅。
所以他也只是象征性挣扎一下罢了。
“伪太子……是故意留下你的吧。”李明夷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高离愣了下。
只见居于审讯官位置的年轻人双手交叠,目光平视:
“据我所知,当夜其他投降的大内高手,几乎都关押在了牢房内,很多都废去了修为,只有你还好好地在外头,修为也只被封禁了。
外界的说法是你的音乐才能被看重,但这个理由太可笑了。”
他说道:“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你,因为可以利用你,让我想想,太子是如何让你替他办事的……
呵,一个解开封印,恢复修为的穿廊异人,想要逃走太过轻松,你又没有忠诚可言,所以,他手中有你亟需的东西。”
高离没吭声,似乎并不想提及。
可下一秒,李明夷却已自顾自说了出来:
“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的线索吧。比如……脖颈上的长命锁什么的。”
高离瞳孔骤然收窄,他惊愕地抬头,脸上显出强烈的吃惊之色。
“我们的情报工作其实不错,”李明夷语调依旧平稳,“伪太子是用这个东西,证明了你妹妹在他手中?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对吧。
或许还说了,你当初苦寻的线索是错的,多年前那个秋天,你们兄妹失散后,她并没有进入宫中,所以你才找不到。”
高离声音沙哑:“你们怎……”
“我们当然知道,”李明夷平静道,“而且我们还知道,伪太子骗了你,他手里只有那只长命锁,并没有其他的任何东西,更没有人的线索。”
高离愕然!
李明夷心中叹息,在原本的剧情线中,这个倒霉蛋被利用了十年,就只为了太子口中的许诺。
“我凭什么相信你?”高离惊愕之后,反应有些激烈。
就像溺水之人不愿松开稻草。
“你的妹妹还活着。”李明夷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
“你当初找到的线索其实没错,只是你误解了一件事。”
“什么。”
“她的确作为宫女,被带进宫里了。但不是大周的宫里,而是胤国的宫里。”
宛若惊雷。
呼呼——
窗外的风都猛烈了几分,吹得油灯火焰跳跃起来,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狰狞地摇曳着。
高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不相信?”李明夷似乎笑了下,有些讽刺,然后,他忽然轻声地哼唱起一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