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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楼有三层,一层摆着蒲团,是弟子们常聚集之地,也是国师讲道之所。
二层是炼丹室,摆放着各种药材与丹炉,丹书,弥漫药香。
三层按照太极阴阳鱼,划分为两半,西北的一半伫立着偌大的书架,上头是各种典籍。
东南一半空空荡荡,垂挂下来大片的帷幔,飘落在地上,很有意境。
此刻,在太极鱼中间那条分界线上,还多了一架大屏风,将空间隔开。
屏风后,女子国师,李无上道静静地坐在蒲团上,面朝打开的窗子。
她身上没有披鹤氅,换了件道袍,依旧白色为底,描绘银纹,腰间的风水盘取下了,随意丢在褐色的木质地板上。
乌黑云鬓之上,左右各自点缀三枚银色发簪,纯银耳坠宛若泪滴。
此刻,面向东南的几扇窗子皆敞开了小半,外头的风吹进来,已不是那么冷了,屋内的帷幔飘动起来,如翻卷的白云。
女国师那娇嫩堪比花季少女的皮肤沐浴在阳光中,额前珍珠明亮如星辰。
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透过窗缝,望着遥远处的一片巍峨建筑,准确来说,是那片建筑中最醒目的祭台。
那是地祇坛,也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最近一次被启用,是新年时颂帝带群臣去了一趟,再往前,是政变后局势刚稳定后,颂帝去举办了个十分仓促的“登基大典”。
李无上道眼中满是惆怅与怀念,盘膝坐在蒲团中,双腿之间竟有一只蠢萌的布老虎,用各色的布片,缝制成虎纹,着实不像大人该把玩的物件,且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她轻轻抚摸着布老虎,忽然听到身后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
“师尊,又有人来了。”
女国师这才回过神,抚摸布老虎的玉手停顿下来:
“这回是什么人?”
屏风后头,一名身材高大的灰袍女冠束手而立,赫然是斋宫内大弟子,司棋口中的“大师姐”。
她说道:“抓来那个小王爷的门客,叫什么李明夷的。”
斋宫地处偏僻,且极少接触朝堂之事,虽往日里也时常有权贵来求丹访道,但政变之后,因国师不在,故而斋宫大门紧闭,除开日常采买日用之物外,不接待外人。
新朝廷倒是派官员来过,但被她婉拒了,没让进门。
因此,斋宫内的众异人并不曾听说过李明夷做出的那些“事迹”。
“呵,伪太子的门客死了两个,这回轮到那伪小王爷的手下了么……带进来吧。”
屏风内传来女国师幽冷的声线。
“是!”
高大女冠应声下楼,很快,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
李明夷是被高大女冠领进这座“丹楼”的。
进门前,清风要求他不得携带外物,因而,手中拎着的大食盒,便留在楼下给两个童子保管。
高大女冠一言不发,领着李明夷上了二层,站在一尊丹炉旁,指着向上的木梯:“上去吧,国师在上头。”
说完,她自顾自走向丹炉旁,盘膝坐下,捡起一本书读起来。
果然……与以后一样的脾气,是个痴于修行之人……李明夷摇了摇头,如此也好,省的有外人在麻烦。
他独自一人,踩着楼梯登上三层,甫一上楼,视线便被东南侧那被风吹得鼓荡飘逸如祥云的轻纱帷幔吸引。
然后……
他看到了一面大屏风,屏风表面描绘着龙飞凤舞的墨字,是水墨文字的装饰。透过布面,隐约看见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姿,背靠屏风,面朝东南。
李明夷怔了怔,神色古怪起来。
本以为上楼后,就可以与姨母相见,却不料不仅背对着自己,还设了个大屏风。
莫非,是因为昨天死掉的小孟盯着国师乱看,所以才改成这种会面方式的?
李明夷猜测着。
这让他一时有些迟疑,在进斋宫前,他设想过见面后的几种可能。
比如二人刚一照面,李无上道便看破了他的伪装……鉴贞都能一眼看破,国师即便修为不如鉴贞深厚,但身为“念师”,本就擅长探查,只要定睛细看,只怕瞒不住半点……他也没想着瞒。
但如今这般,倒是有点出乎预料了,自己是直接揭面,跪地哭嚎?
还是绕过屏风,来个正面突袭?
会不会太生硬?
没有点铺垫,这史诗般的会面有点干巴啊……亦或者……
就在他念头纷乱,载沉载浮之际,屏风后头,李无上道竟率先开口了。
“听闻你乃是那小王爷的门客?倒有几分胆气,竟来求死。”
“罢了,本座一视同仁,也不欺负你。准许你与昨日那两人一般……”
说话同时,一尊小黄铜香炉突然从远处自行飞来,“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炉中只有一根点燃的黄香,短短一截,散出袅袅青烟。
“一炷香功夫,准你说些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