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你是如何做到的?”不出预料,颂帝问出了他最感兴趣的问题。
李明夷早有腹稿,当即便如实讲述起来。
讲述他接了任务之初,翻看过过往几次劝降的方法,总结经验,认为当转换思路,以礼相待。
讲述他如何接待父女二人,每日嘘寒问暖,如何带他们出游,安排出行。
再到时机成熟,如何动用滕王府的门客,散播消息,动摇人心,再到假扮刺杀,一锤定音。
末了,他总结道:
“……在下以为,文允和这等名儒,最在乎名声,且读书人骨子里,吃软不吃硬。因而一面以礼相待,软化其志。
呵……人在牢狱中时,或会畏惧,但也会因失去一切,而心存死志。但当人重新拥有优渥的生活,前呼后拥的权力,其心志便会软钝。
君不见古往今来,许多人杰困苦时,往往铮铮铁骨,不畏强权,但等功成名就,从赤脚,到穿鞋,便没了心气,自甘束缚……”
“但读书人又要脸,故而要给其台阶,文允和的女儿来劝,是第一层台阶,文允和可以用顾念亲情为由,说服自己进食。这是软化的开始。”
“之后,在下又散播其归降言论,如此一来,便断去此人名留青史的机会。呵,他无可辩驳,当听到外界议论时,吐血便是明证,而没了留名的可能,便等同于抽取其一根铁骨。”
“但……如此这般,还不够!
至少还要给他个足以说服自己归降的理由,所以,在下先派人假扮刺杀,一来令文允和心灰意冷,对南周绝望。
二来么,也是令其心生委屈……埋怨南周余孽对他的不信任。”
“而最后一招,便是归降的条件。
文允和此人,若以功名利禄诱他归降,千难万难,但若要他为救下诸多被牵连者而归降……也算挽回些许颜面。”
顿了顿,李明夷最后感叹道:
“我曾听人云,以名利为刀,可斩世间仁义理智四字。在下也无非,捡拾古人智慧而已。”
颂帝安静听完,咀嚼着他最后一句话,良久,才悠长地叹息一声:
“可如此手段,这满朝新贵,却无人能想出,用出。朕有些明白,为何昭庆与滕王如此看重你了。”
旋即,颂帝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忽然问:“大好少年,可有出仕心思?”
想让我做官?
李明夷果断摇头:
“在下深知自己只擅谋人,不擅治世,更不懂实务,做个门客,出出主意,便已是最好的。”
颂帝笑了笑:“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其实也没真想让这人做官,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对于滕王手下,有这么一个人,颂帝本心是乐见其成的,昭庆总要远嫁,到时候滕王那个脑子,当个纨绔还行,但若要他来磨砺太子,委实不够格。
的确需要个聪明人帮衬。
至于庙街一案中,此人与昭庆略有些出格的私会举动……颂帝初时不悦,但如今倒也没那么气了。
何况,本也是捕风捉影,又没真闹出什么丑事。他今日心情颇佳,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
“你此次立功,按理该重赏,但你有罪在先,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
颂帝挥挥手,随意指了指桌案上一只银酒壶:
“自己拿壶好酒回去,算朕请你的,日后好生为滕王效力。去吧。”
李明夷愣了愣,先行谢恩,这才小心翼翼捧起一只制作极精美,通体银白,雕刻花纹的纯银酒壶。
退出殿外,他朝守门的宦官点点头,往外走,路上满是期待地打开酒壶,仔细感应了下。
“……”
真就是一壶普普通通的御酒!没有半点特殊!
李明夷都气笑了,特么的赵晟极,你还能再抠搜一点吗?
真就赏赐了一壶酒?鉴贞给我的茶还知道带点功效呢。
白期待了!
沮丧的情绪直到走到偏厅,再次看到文允和父女时,心情才得以好转。
这次劝降,他看上去白忙活,但收获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巨大。
……
昭庆没有出现,李明夷也就没再等。
与文家父女一起出了皇宫,乘坐来时的车马回到了风雅胡同。
文允和慢腾腾往院子里走,文妙依本要跟上,却突然被李明夷叫住。
“文小姐。”
“恩?李先生还有什么事?”文妙依好奇地看他。
李明夷缓缓道:“记得,当初在教坊司,文小姐请我帮忙找一个人。”
文妙依一愣,继而眸中迸发出期翼的光彩,她有些激动地问:“是严公子?找到了吗?”
严大学士的公子,也是与文妙依私下互有情愫的心上人。
政变后不知下落,文妙依这些天也不时想起,只是在父亲身旁,委实不好提及。
“恩,其实前几天就找到了,但不太方便安排你们见面,”李明夷神色复杂道:
“现在,文大人归降,文小姐自然可以随意出门,不再受限制。若你有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他。”
“那就有劳李先生!”文妙依喜滋滋地说。
父亲如今已不用她操心,也该关心下自己的事了。
只是欣喜中的文小姐并未察觉到李明夷神色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