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内,文允和坐在椅中,一时无言,老迈的胸腔内,忽然有一股名为“热血”的东西在翻腾。
劝阻皇帝的话,硬是再也说不出半点。
“文师父,”李明夷收回目光,有些惭愧地说:
“朕说的这些大话让您见笑了。”
“不……”文允和摆手,他很认真地道:
“是老臣方才说错了!陛下有此心气,便当放手去做,老臣半截身子入土,只可惜,怕是看不见成功那天。”
李明夷正色道:
“文师父,您身子还硬朗,大有寿数可活。这次朕命人想法子见到你,便是为了设法将您救出牢笼,离开京师。”
文允和却果断摆手:
“不,不要……老臣不值得……”
李明夷半蹲下来,于椅中的老人更低一些,微笑着握住老人的手:
“不妨事的,您可是朕的老师,正所谓天地君亲师,天地且不说它,君么……朕如今也不算是了,亲人更凋零的没几个,余下的大多丧命于赵贼之手,那剩下的,也就只剩下个师字。
您陷落狱中,已是辛苦,若朕目睹您死于贼子之手,却袖手旁观,该当如何自处?”
头发花白的文允和鼻头又是一酸,却是愈发坚定地推拒:
“不可,不可……”
只是这次,他并非因不愿麻烦旁人而拒绝。
更非一心求死。
而是……
要脸!
他文允和要脸!
若景平陛下只是单纯想法子,将他父女救走,文允和未必不同意。
他本就非腐儒,也并没想过非要以死明志,换取什么名声,尤其在文庙之中,那名庙祝说过那番话后,他更没有求死的理由。
可在得知眼前天子的计划后,得知柴承嗣都没有逃跑,而是潜伏起来;
得知谢清晏为了大计,宁肯背负骂名;
得知明里暗里,有许多忠臣,都围绕在景平皇帝身旁,拼死在做大事,追逐那遥不可及却令人怦然心动的未来……
这般情境下,他如何有脸逃走?
“陛下莫要再说!陛下置身险地,诸多忠臣亦为之献身,值此危难之际,老臣岂能苟活于世?!”文允和拂袖,严词拒绝。
李明夷面露难色:“文师父,可您如今已被赵晟极盯上,若不肯走,就再也……”
文允和断然道:“老臣该留下!但也不会求死!”
李明夷错愕:“那您……”
文允和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做下某个重要决定:
“陛下欲成大事,可还缺一枚打入伪朝廷高处的钉子?”
来了……李明夷心中一跳:“文师父,您难道要……”
文允和笑道:
“陛下无需多言,老臣已有决断,谢清晏可为间谍,老夫咒骂了他那许久,岂能还不如他?便不妨也虚与委蛇,应下那赵贼劝降,以身入局,为陛下大业添砖加瓦。”
李明夷仿佛被惊到了,他飞快摇头:
“不可!您一世清名,岂能毁于一旦!?”
文允和洒然一笑,他站起身,背负双手,仿佛回到了最荣光的时候:
“陛下,老臣又岂是在意那虚名之人?”
见李明夷再要开口,他挥手打断,正色道:
“老臣心意已决,陛下莫要再婆婆妈妈,倒失了方才豪迈少年风范!就这么定了!”
“文师父……”李明夷见他如此,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一切都在按照他准备的剧本发展。
他对文允和的决定并不意外。
从他于柿子树下,一场对谈结束后,李明夷就知道了文允和的弱点。
所以,在这次见面中,他对于请其为间谍只字不提,只说了自己与谢清晏等人做的事。
甚至,从眼前老者踏入和厨房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经过设计。
他知道,这样之后,文允和再无法逃走,也难以求死,他注定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可当这一切发生,他莫名觉得自己有点卑鄙,有些龌龊。
而这时候,眼前的老人深深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眼中的愧疚,脸上忽然露出由衷的,真正的,欣慰的笑容:
“陛下……”
文允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很好,真的很好,这样很好。为君者,该当如此,先帝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文师父……”
“在这里耽搁时辰不早了,老臣这就回去,陛下也速速离开,免得出了意外。”
文允和看了眼厨房外,又收回目光,看向犹有青涩的面庞,低声道:
“老臣能亲眼看陛下一眼,心满意足。之后如何行事,让那李小子居中传话就是!走了!”
说完,文允和竟干脆利落地迈步往外走去。
李明夷怔然站在原地,目送瘦削的身影离开。
大步流星,犹如戏台上赴死的老将军,身体也不再颤抖。
……
……
包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