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着的,饱含着担忧、关切、欣喜、幽怨、哀婉、苦痛……乃至一丝“恨意”的喊声,从文妙依红唇中吐出来,砸在文允和耳朵里,宛若惊雷!
李明夷清晰地注意到,文允和瘦削的脊背颤抖了下!
很明显!
床上的老人有了一瞬的错愕,或许是没想到,李明夷口中的那个“美人”,原来是这样。
然而,紧接着,没有预想中欣喜地回头,文允和竟仿佛陷入恐惧一般,更加用力地往床榻里侧钻去,并奋力用被褥盖住自己全身,假装没听见一般!
“爹……是女儿啊!”
文妙依脚步略显踉跄地,一步步走过去,然后跪倒在床榻边,双手轻轻地去推他。
文允和真的瘦了很多,竟被一个女子推的身体都摇晃起来,却死死地抓住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然后,被子里传出了压抑的,沉闷的吼声:
“我没有女儿……没有了……没有了……”
“带她走!带她走!走!”
哪怕隔着棉被,李明夷都能听到那声音里的哽咽。
“我不走!”
文妙依情绪也有些失控了,眼圈红彤彤地大声道,“这里是家,我还能往哪里走?回教坊司吗?我不走了!爹!女儿不走了好不好……”
她忽然用力,很用力地将被子强行掀开,光芒蔓延过去,照亮了文允和此刻瑟缩的丑态。
这是李明夷第一次看到这位大儒如此失态,哪怕在牢狱中被铁链锁着的时候,老人都没有流露出脆弱。
可此刻,面对文妙依,他这个老父亲却脆弱的像个孩子。
“爹,让我看看您!”
文妙依用力,将文允和扳了过来,儒雅严肃的一代名儒,此刻竟已泪流满面,一张老脸通红,皱纹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张被揉烂了丢下的纸。
文允和泪水涟涟:“我不配为人父,我不配……”
挣扎中,文妙依的衣袖被扯开,显露出小臂上尚未痊愈的一颗颗针眼,文允和依稀于泪光中看见,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突然,老人再无半点风范地哭道:
“爹对不住你啊,爹没脸见你啊……”
文妙依看着瘦的几乎脱相的老父亲,泪水夺眶而出,这几个月来心中无尽的委屈与怨恨,于这刹那功夫烟消云散,只余悲伤。
父女二人,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李明夷安静地站在房间里,默默后退了几步,走出布帘,来到了旁边的暖厅里,望着墙上的画出神。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见不得这种场面,以至于每次看电视剧,看书,看文章……但凡涉及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的悲剧桥段,他都会跳过。
何况,这对父女间的情感,又尤为复杂许多。
文允和面对刀剑与酷刑可以浑不在意,但却无颜面对女儿。
因为他可以选择救下家人,但他没有,这可以说是一种无私,但又何尝不是自私?
李明夷无意评判其中对错,因为同样的事,站在不同的视角下看,答案也不同。
但他至少可以让事情得以挽回。
至少……
文妙依目前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的苦,文允和也还活着。
这对父女还没有如同历史上既定的那样,落入无法挽回的悲惨境地。
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下来。
李明夷掐断思绪,重新走回卧室,打断了父女相见的戏码:
“文先生,文小姐,这里还有我这个外人在场呢。要不,咱们之后找时间再哭?”
没人笑出声,大抵因为这个笑话很冷。
文妙依慌忙用手背擦着眼泪,从跪地的姿势站起来,掸了掸衣裙上的灰与泪渍,她不好意思地低头道:
“李先生,让你见笑了。”
文允和这会情绪也得以稳定,老人躺在床上,忽然近乎哀求地盯着李明夷,软语道:
“小子……不,李先生,你……可否……”
他想哀求李明夷出手,救助女儿。但他又知道,对方不可能,也没能力做到。
除非,自己答应归降。
而这又是他不愿做的。
李明夷俨然看出了他的意图,笑道:
“文先生,这事可不好办,您不肯松口,我又能怎么办呢?”
文允和眼底一片灰暗,被无尽的痛苦吞没。
这会,柔柔弱弱的文妙依又哭又笑地道:
“李先生,您莫要与我父说笑了,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文允和愣住,茫然地看向女儿,不明所以。
什么叫说笑?
女儿又为何对这个朝廷鹰犬态度如此……友好?
李明夷耸了耸肩,凑近了来,用极低的声音道:
“文大人,景平陛下命我救援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