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白棋势力极厚,反观黑棋大龙被困,已身陷绝境,外无援兵,内无眼位……乃是困龙求生之局……若要翻盘,依草民之见,只能捕捉白棋这浩大包围阵上细微缺陷,予以突破,须巧妙弃子,因势利导……逼迫白棋退让,以于绝境之中,白棋环伺之下,做出几手活棋来……”
李明夷说着说着,心中逐渐生出怪异之感。
只觉这残局针对性未免太强了……自己如今岂非就如这条黑龙?
身陷绝境?
而眼前的赵晟极则统帅白棋,攻城略地……
他小心地观察着颂帝,发现对方竟听得很专心,脸上也没有针对他的戏谑之色。
只是听了一阵,颂帝挥手打断:
“空谈无用,你既振振有词,便执黑,与朕落子看看。”
“草民岂敢与……”
“再废话,朕割了你舌头。”赵晟极风轻云淡地道。
“……恭敬不如从命。”
李明夷深吸口气,迈步上前,伸手从黑色棋盒中捏出一子,心下感叹,昨晚他做了许多见面后的应对,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局。
他略作犹豫,终归还是选择破解,而非藏拙。
手腕悬于棋盘上方,李明夷微微闭目,脑海里崩出相应的记忆碎片——
那是某个酷热的夏季,学生宿舍内没有空调,小塑料风扇呜呜地吹。
他穿着短裤与背心,坐在桌前,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网上的讲棋视频。
小破站视频页面中,棋手的头悬在右下角,画面主体是放大的电子棋盘。
“大家请看,白棋包围圈看似牢固,实则藏有断点与气紧缺陷。”
“我们执黑,必须参照精准次序瓦解眼位。”
“大概解题思路是经典的杀棋做活思路,记住这个口诀:点方急所,弃子紧气,逼白假眼,净杀破局……”
记忆中的声音跨过岁月,从那年夏天的麦克风中传递而来: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内……”
李明夷睁开眼睛,无声呢喃:
“黑一,点入白棋‘方’形空内……”
一枚黑子,被他放入了边角的某个点位。
颂帝扬眉,捏起白子落下。
一记“顶”,作为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他只需要选择最稳妥强力的落子即可。
斩断黑龙的挣扎突围,无需太多多余发挥。
李明夷再次落子。
黑三,扳
白四,挡
黑五,断
白六,打吃
李明夷沉默了下,黑七,粘
颂帝想了想,白八,提子。
殿内,一时无比安静,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只有棋子敲击木制棋盘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也许是好一会。
随着李明夷落下的黑棋猛地一跳,破掉白棋的眼位,白棋净死。
颂帝没有再继续落子,他看了一会,确认黑龙破死转活,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眼珠意外地看向面前的执黑少年。
“呵,”颂帝将棋盒一推,扯了下嘴角,“昭庆寻的人倒真是多才多艺。”
李明夷弃子,后退几步,拱手垂眸:“草民……”
“你既是王府的首席,便算不得草民。”颂帝朝身后的软枕一靠,将几本奏折随手丢在一边,淡淡道。
李明夷改口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多才多艺。”
颂帝眯缝着眼睛,有些慵懒,冷不防说道:
“那就是无才无德,至少胆子不小,在朕的房子里也敢胡乱走动。”
李明夷深吸口气,不卑不亢:
“在下遵陛下意思行事,无须胆大。”
“遵照朕的意思?”颂帝问。
李明夷平静道:
“陛下命尤总管将在下引至此处,吩咐屋中陈设,不得妄动。不动,便只得看。在下只看不动,便不算逾矩,陛下命在下动才动,也不算妄。宫中最终规矩,规矩是陛下所定,在下按规矩行事,便是遵陛下意思。”
一番应答,虽有些强词夺理,牵强附会,但硬要说,却也没毛病。
颂帝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多了点兴致,就仿佛山中猛虎,俯瞰山脚猎物:
“巧舌如簧,无怪乎能劝降柳景山。”
“侥幸而已。”
“侥幸……”颂帝慢吞吞道,“侥幸之人却能被朕的两个儿子所看重,你可知,单你这句话,便可治你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