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海先生焦急地在书房中踱步,再无往日的沉稳镇定。
他已在家休养好些天,可对外界的关注从未削减。
自那日将李明夷的情报卖给东宫后,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着,在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是东宫派出杀手,将其杀死。
可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他所愿,白天的时候,他通过王府内的门客,得知了李明夷被捕入狱,却引来苏镇方救援的事。
海先生很慌张!
这与他设想的剧本不同。此刻,他关心的并非是事情成败,而是自身安危。
“不过,东宫想用我,就肯定会帮我隐藏。只要我不暴露,就还有机会。”他想着。
忽然,屋外传来鸡飞狗跳的动静,有人来了。
海先生怔神之际,书房的门被粗暴推开,滕王神情冰冷,迈步进入,在他身后,熊飞等护卫紧随着。
“殿……殿下?”海先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滕王不吭声,只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气氛寂静而沉重。
终于,小王爷轻轻叹了口气:“本王可曾对不住你?”
海先生额头瞬间冷汗如瀑!
“殿下,何出此言?您待在下可谓恩厚……”
小王爷道:“既未曾对不住你,你为何要背叛本王?”
熊飞狞笑一声:“你的事二位殿下都知道了,但你好像还没弄清楚状况。”
完了!
海先生双膝一软,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如泰山盖顶,无穷的恐惧自心底炸开,他“噗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爷,我不是……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没错,是逼我!”
熊飞愣了下,自己等人并没有任何证据,方才也只是习惯性诈唬一下,并不是什么高深技巧。
可海先生竟不打自招了。心态是有多差?
而对于海先生竟真做了叛徒,也多少令几名护卫心中不耻。
滕王也沉默了。
他心中本还存着一丝盼望,猜测并非是他,但如今……
“怎么就偏偏是你呢?”性子跋扈嚣张,年轻气盛的小王爷有些茫然地说,略带稚气的脸孔上,透出沮丧。
海先生愣住,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诈唬了!
可为时已晚!
滕王骤然转身,朝书房外走去,声音落寞:
“处理的干净点。相识一场,给他个痛快。”
熊飞挠挠头,他本还想先用刑,拷问点情报什么的,但王爷这样说……罢了。
几名护卫如死神围拢上来。
“王爷!我知错了,饶我一命——”
祈求声被关闭的书房门阻隔,滕王站在门外,仿佛听见了身后房间中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血沫涌出气管的嘶嘶声。
少年一夜长大。
他忽然感觉额头一凉,抬起头,只见黑沉沉的天幕中有零星雪花飘落。
又下雪了。
……
……
东宫。
一灯如豆。
太子坐在高背椅中,隔着桌案看着死活不肯坐下的红衣女谋士。
“中山王的事,你们有何章程?”太子道。
冉红素恢复了成竹在胸的神采,她红唇翘起,笑道:
“殿下,属下与其他幕僚已紧急商议过,认为此陛下这个命令,并非真指望我们劝降,而是给我们看,也是给朝臣看,要我们终止内斗,去为朝廷办事,朝南周余孽挥舞拳头。
但陛下虽期待不高,可若我们能做成,非但可以抵消殿下这次事件中,让陛下产生的不悦,更可令圣心青睐。”
太子颔首:“有理。可中山王府大门紧闭,连父皇亲自去拜访都叩不开,我们如何做?”
冉红素嫣然一笑:
“攻陷一座城池,未必要从正门进攻,也可以从内部瓦解。中山王柳景山虽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再硬的石头,也禁不住水磨工夫,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
太子惊奇道:“你要对柳家家眷动手?”
他沉声道:“本宫刚在父皇面前丢了脸,这个时候,切不能用下作手段威胁!”
冉红素无奈地道:
“属下自然明白,属下并非要用下作手段,而是说,中山王府中,那位世子,柳家公子未必与他父亲一条心,柳家主母也未必,属下准备接触那位柳世子,陈述利害,只要将柳景山的家人都说服,再由他们出面,便大有希望。”
太子长舒一口气,笑道:
“此法甚好!就这样办吧。只是不清楚,滕王那边会如何。得派人盯着点,尤其是那个李明夷。”
冉红素脑海中,浮现那可恶少年的样貌,淡淡道:
“殿下放宽心,那李明夷能拉拢苏镇方,是因为他恰好掌握了王喜妹母子的下落,而非此人有什么通天本领。
庄侍郎一案,更是李家家主主导,滕王助力罢了,无非也是其碰巧知晓庄家父女不合的内幕。论情报网,藤王府不可能与我们相比,所以,没了情报助力,此人又有何惧?”
太子想了想,笑道:
“先生此话有理,那少年无非是依仗些情报罢了,这回他可无法取巧。”
二人相视而笑,只觉胜券在握。
这时候,窗子外头有簌簌的细微声音,二人扭头朝外看去。
似乎下雪了。
……
……
后宫,琼苑。
秦幼卿用过晚饭,再一次踏上琼楼看星星。
只是今夜星空晦暗无光,些微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闷闷的风,屋内的幔帐与她的长裙飘荡着。
“殿下,那件稀奇事打探到了。”面貌平庸的婢女从身后走来。
“说说看。”秦幼卿有些兴致盎然。
白日里,京城似乎出了件大事,引得颂帝急吼吼地从皇后宫里跑出去。
之后,一件趣事就以皇后与贵妃两座宫闱为原点,在宫里扩散开。
“此事……关乎那个叫李明夷的少年,”婢女犹豫了下,道:“事情还要从宫里那个禁军指挥使大婚说起……”
秦幼卿在听到“李明夷”三个字的时候,就转身过来,等她安静听完整个故事,不由有些出神。
那个少年,竟成了指挥使的恩公,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