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楼层的灯光在深夜陆续熄灭,但并非所有人都已入睡。
何尚生的房间里,台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1984年警察与刑事证据法(PACE)实践指南》,旁边是密密麻麻写满英文笔记的便签。
何尚生的阅读速度极快,眼神专注,时而停顿思考,用笔在关键条款下划线或做批注。
记忆力提升药剂的效果在此刻充分体现,复杂的法律条文和程序要点如同被直接烙印在脑海,但他仍在进行逻辑梳理和情景推演,思考在香港与英国执法程序上的差异与潜在陷阱
。窗外偶尔传来伦敦夜晚的警笛声,让他眉头微蹙,更加快了阅读速度。
隔壁房间,朱华标没有看书。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伦敦市中心及主要区域详细地图。
这是他从苏格兰场资料室借来的。
朱华标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记忆着主要干道、桥梁、隧道、地铁站出口、大型建筑和可能的制高点。
机场的狙击让他意识到熟悉地形的重要性不仅在于追捕,更在于防范。
朱华标的记忆方式带着强烈的空间感和战术视角,仿佛在脑海中构建立体的战场模型。
偶尔,他会拿起铅笔在地图边缘写下几个简短的词:“视野开阔”、“通道狭窄”、“易设伏”。
邱刚敖的房间灯也亮着。
他正在进行武器维护。
那把崭新的勃朗宁Hi-Power手枪被完全分解,零件整齐地排列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
他用附带的清洁工具仔细擦拭每一个部件,检查弹簧张力,给关键部位上油,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熟悉武器,就是熟悉延伸出去的手臂,是在危急时刻保命和制胜的基础。
他组装好手枪,空枪练习了几次快速出枪、上膛和瞄准的动作,感受着扳机力度和握把角度,直到肌肉形成初步记忆。
其他房间也大抵如此。
米安定在研读苏格兰场内部通讯代码和紧急响应流程;
陈小生在摆弄一台连接着公寓临时电话线的便携式电脑(一台厚重的IBM兼容机),尝试接入苏格兰场的内部网络(在有限权限内),熟悉他们的数据库结构和查询方式;
梁小柔在阅读英国法证科学的期刊和案例汇编,对比两地取证标准的异同;
徐飞、马孝贤、杨家聪三位狙击手聚在一个房间,低声讨论着可能的狙击点位、伦敦常见的建筑材料和弹道影响、以及风速和湿度对远距离射击的干扰因素。
他们分享着各自的经验,并在纸上简单勾画。
周家荣和钱雅丽在对照法律手册和地图,模拟几种常见突发情况下的处置流程和撤离路线。
麦兜在保养自己的配枪格洛克17,同时查阅一些英文枪械杂志,了解当下欧洲黑市可能流通的武器型号……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
这是X组在陈正东带领下形成的习惯——利用一切时间提升自己,准备万全。
机场的枪击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初来乍到可能存在的任何松懈或好奇,代之以高度紧绷的神经和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不仅是来帮忙的警察,更是落入陌生战场、已被敌人标记的战士。
愤怒和憋屈在他们心底,化作了破案的力量。
夜渐深,伦敦被冬日的寒雾笼罩。
……
与此同时,在伦敦东区边缘,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经过严密改造的维多利亚式联排屋地下室内,气氛阴冷而压抑。
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功率不高的卤素灯,投下苍白而界限分明的光影。
空气流通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合着淡淡的雪茄烟味、机油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化学品混合的冰冷气息。
墙壁和地面铺设着吸音材料,让这里异常安静,任何细微声响都被放大。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金属方桌,桌面上摊开着伦敦地图、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几份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桌旁坐着两个男人。
主位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鹰隼般锐利,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表象。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但款式老旧的深棕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此刻,他正缓缓吐出一口雪茄的青色烟雾,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升腾。
站在他对面汇报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青年。
对方身姿挺拔如标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战术服,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缺乏正常人的情感波动。
“‘猎鹰’先生,确认了,”
青年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天气,道:
“机场,目标陈正东,在子弹出膛后的瞬间就做出了规避动作。
不是巧合,是预判或极限反应。
他的规避轨迹精准,位移量刚好超出致命范围。
他可能拥有远超常人的危险感知或身体机能!”
是的,这个青年就是白天在机场开枪,要狙杀陈正东,给香港警队下马威和打脸苏格兰场的顶尖狙击手。
坐在对面被称为“猎鹰”先生的中年男子,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灰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深的审慎取代。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盯着青年。
“‘幽影’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这位来自东方的‘罪恶克星’。”
“猎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老派绅士的腔调,但内容却冰冷无情:
“能在那种距离、那种环境下躲开你的狙击……有趣。
‘导师’提醒过我们,不要轻视任何被苏格兰场郑重请来的外人,尤其是这个陈正东。
他在‘渡鸦’案中的表现,就证明了他不是循规蹈矩的普通警察。”
幽影沉默地等待着指示。
幽影,是顶尖的行动专家,尤其擅长远程狙杀。
“继续狙杀?”过了一会,幽影问道。
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问是否需要添杯咖啡。
猎鹰沉吟了片刻,缓缓摇头,灰眸在烟雾后闪烁:
“暂缓吧!机场行动已经打草惊蛇,苏格兰场不是傻瓜,彭宁顿和霍克那只老狐狸一定会借题发挥,加强戒备,尤其是对陈正东和他的团队。
现在再动手,成功率降低,暴露风险大增。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说着,他站起身,踱步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抽象画,画布上是混乱交织的色块和线条。
“‘导师’的宏图,不在于一时一人的得失。
陈正东是变数,但也是试金石。”
他转过身,看向幽影,道:
“等候‘导师’下一步的明确指令。
在这之前,我们先按原计划进行。
用‘混乱乐章’的下一章节,好好测试一下这批香港警察的成色,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又能给我们提供多少……有价值的数据。”
幽影微微颔首:“明白。”
他没有任何疑问,如同最精密的武器,只等待启动指令。
猎鹰走回桌边,按下一个隐蔽的通讯按钮。
桌面升起一个小型加密通讯终端,屏幕亮起,连接需要时间。
等待的间隙,猎鹰对幽影挥了挥手道:
“幽影,你去休息吧。保持状态。很快会有新的任务给你。”
幽影闻言,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脚步声被吸音材料吞噬,悄无声息。
不久,加密通讯接通。
屏幕上是扭曲处理的图像和变声处理后的电子音,代表“导师”的远程联络员。
“猎鹰,汇报。”电子音冰冷而单调。
“机场接触已完成,但结果超出预期。”猎鹰坐直身体,语气恭敬,“目标陈正东展现出异常的危险规避能力,狙击失败。请求评估及下一步指示。”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异常数据已记录。‘导师’预料到不会如此简单。”电子音再次响起,
“启动‘B计划’。暂停针对陈正东个人的高风险直接清除。
利用常规的‘混乱乐章’行动浪潮,对其进行消耗和试探。
重点收集其团队行动模式、战术偏好、决策逻辑、技术运用等数据。
让他们疲于奔命,暴露弱点。
伦敦的混乱,需要持续的血与火来浇灌,直至达到临界点。
具体指令和新的目标清单,会通过安全渠道发送。”
“明白。”猎鹰低头领命,“我们会用伦敦的罪恶舞台,为他们准备好足够的‘测试题’。”
通讯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苍白灯光和低沉嗡鸣构成的寂静。
猎鹰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灰眸盯着地图上苏格兰场总部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欢迎来到伦敦,陈高级警司。希望你们……玩得愉快。”他的
低语在吸音墙壁间消散,只留下满室阴冷的杀机和弥漫的邪恶氛围。
……
次日清晨,伦敦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公寓提供的简单英式早餐(煎蛋、培根、焗豆、吐司)味道尚可,但X组成员们吃得很快,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
餐厅角落放着几份刚送来的早报。
《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卫报》,甚至还有《太阳报》和《每日镜报》。
朱华标顺手拿了一份《太阳报》,只看了一眼头版,脸色就瞬间阴沉下来,拳头捏得报纸嘎吱作响。
头版赫然是昨天机场的混乱场景:
陈正东身形模糊移动的瞬间抓拍(不知哪个记者手这么快)、柱子上的弹孔特写、惊慌失措的人群、凯瑟琳厉声呵斥记者的画面……
配以耸动的大标题:
——“东方神探落地成‘靶’!苏格兰场安保形同虚设,合作伊始即蒙阴影!”
副标题更是刻薄:
——“香港警察伦敦惊魂,狙击子弹擦身而过,所谓‘精锐’连自身难保?”
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将袭击描述成对苏格兰场和陈正东团队的“迎头痛击”和“巨大羞辱”,
暗示这次合作从开始就注定失败,质疑香港警察在真正危险环境下的应对能力,并对苏格兰场的无能冷嘲热讽。
《每日镜报》的标题也不遑多让:
——“子弹问候!伦敦用暴力欢迎远方‘客人’!”
文章暗示袭击可能与本地犯罪集团有关,认为香港警察的到来激化了矛盾,反而给伦敦带来更多危险。
就连相对严肃的《卫报》也在评论版质疑,在自身安全都无法保障的情况下,这支外来团队如何能有效协助打击伦敦犯罪,并担忧此事会影响后续合作氛围。
“他妈的!这帮混蛋!”朱华标差点把报纸撕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们差点被干掉,他们就这么写?!”
卫英姿拿过另一份报纸,看了几眼,也是气得脸色发红:
“他们根本不关心谁是凶手,只关心怎么写出吸引眼球的新闻!完全歪曲事实!”
钱雅丽咬着嘴唇,低声道:“他们就是想看我们笑话,看苏格兰场笑话……”
何尚生冷静地放下手中的《泰晤士报》(这份相对客观,但基调也不乐观)道:
“意料之中。媒体需要话题,需要冲突。
我们的出现,尤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给了他们绝佳的素材。
愤怒没用,只会影响判断。
记住陈sir的话,警察的尊严靠行动!”
邱刚敖冷哼一声,眼神锐利:“那就用行动让他们闭嘴。越快越好。”
陈正东最后走进餐厅,他显然已经看过了报纸,或者根本无需看就能猜到内容。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比往日更显深邃冷冽。
“报纸是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看报人的心思,而非真相。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今天有正式会议,别让这些东西影响状态。”
陈正东的平静感染了众人。
大家迅速吃完早餐,检查装备,带上笔记本和相关资料,在公寓楼下集合,由凯瑟琳安排的车接往苏格兰场。
上午九点,苏格兰场总部一间中型简报室。
气氛庄重而肃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除了彭宁顿、霍克、凯瑟琳等高层,还有SO13、重案组、情报分析组等多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骨干探员。
X组全体十六人坐在一侧特意安排的区域,引人注目。
彭宁顿作为主持,开门见山,语气沉重道:
“各位同僚,首先,再次以最沉重的心情,回顾我们近期遭受的损失,并向牺牲的约翰·米勒警司及其他六位殉职同僚,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全体起立默哀。
X组成员也肃然起立,尽管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同为警察,兔死狐悲,更能感受到那份沉重与愤怒。
默哀毕,彭宁顿切入正题,示意凯瑟琳开始详细案情通报。
凯瑟琳走到投影幕布前,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金发盘起,面容冷峻,眼神中带着疲惫和坚毅。
不过,整个人依旧冷艳,如同冰玫瑰。
她操作投影仪,屏幕上开始展示一系列现场照片、地图标记、物证图片和数据分析图表。